陳默簽下那份協議時,中介只說了三件事:一,那位神秘的沈夫人已于一年前病逝;二,沈先生需要一位與亡妻“命格相合”的男子入住故居,以慰藉哀思;三,報酬足夠他妹妹進行三次骨髓移植。搬進沈家那棟死寂如陵墓的別墅第一晚,陳默在屬于“夫人”的衣帽間里,發現了一條不屬于現代工藝的、浸著暗紅色污漬的玉墜。而管家幽靈般出現在他身后,聲音毫無波瀾:“那是夫人生前,最愛的東西。”
1
黑色鐵藝大門在身后無聲滑攏,發出沉悶的氣壓嘶聲,將午后慘白的天光徹底切碎。陳默站在一片修剪得過分整齊的草坪邊緣,腳下的白色鵝卵石路像一條僵死的蛇,蜿蜒爬向那棟爬滿常春藤的灰色別墅。沒有鳥叫,只有風穿過巨大香樟樹冠時發出的、類似嘆息的沙沙聲。他左手提著半舊的行李箱,右手下意識地按了按外套內側口袋,那里硬邦邦的,是那份剛簽完字、散發著油墨和某種冰冷氣息的協議書。
別墅的門廊投下深重的陰影。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茍的老人不知何時已站在那里,像一尊年代久遠的擺件。他臉上沒有任何歡迎或審視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平板得像在念說明書:“陳先生。我是福伯,這里的管家。沈先生在市區開會,請您先安頓。”
穿過挑高、彌漫著陳舊木頭與淡到幾乎聞不見的百合香混合氣味的大廳,樓梯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腳步聲。二樓,福伯推開一扇厚重的橡木門。房間很大,窗簾緊閉,只開了一盞光線昏暗的床頭燈。空氣里浮著更濃郁的、屬于女性的甜香,梳妝鏡、蕾絲帷幔、鋪著絲綢床罩的四柱床,一切都精致,但也冰冷得像一個從未有人真正居住過的樣板間。
“這是夫人的房間,以后您住這里。”福伯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規矩只有三條。第一,模仿夫人的一切生活習慣:晨起六點,在書房臨《靈飛經》;午后三點,在露臺插花,花材每日會有人送來;晚上九點后,不得離**間。第二,”他頓了頓,灰白的眼珠轉向陳默,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絕對不許踏入三樓東側走廊盡頭的房間。那扇門,永遠鎖著。”
陳默想問為什么,喉嚨卻像被那無形的香氛堵住了。他只能點頭。
“第三,沈先生偶爾會回來用餐。屆時,請您扮演好‘夫人’的角色。具體細節,日記里應該有記錄。”福伯說完,微微欠身,退出了房間。門軸轉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然后是鎖舌歸位的輕響。
不是落鎖,陳默卻覺得被關進了一個巨大的、柔軟的棺材。他拉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窗外是修剪成幾何形狀的灌木迷宮,更遠處是高墻,墻外世界的聲音一絲也透不進來。他在這充滿陌生女性痕跡的空間里感到窒息,打開衣柜,里面掛滿了各式旗袍和長裙,尺碼似乎與他相近,這認知讓他后背發涼。他粗暴地拉開一個個抽屜,想找點屬于“這里”而非“她”的東西。
最底層的抽屜,指尖觸到硬物。是一個暗紅色皮質封面的筆記本,邊緣被撕扯得參差不齊,厚度不足原來的一半。他借著昏暗的光,翻開。大部分紙頁都被撕掉了,殘留的碎邊像鋸齒。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只有一行用鋼筆寫下的字,力透紙背,甚至劃破了紙張,墨跡深深沁入纖維:
我不是我了,他是鏡子,鏡子里沒有我。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沉下去。那盞床頭燈的光,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微弱得像垂死者的呼吸。
2
模仿,從清晨六點開始。書房的硯臺墨汁已干涸成深褐的痂,陳默用冰冷的毛筆蘸水研開,手腕僵硬地懸腕,在粗糙的宣紙上寫下第一個歪扭的“永”字。筆畫生澀,毫無日記殘頁里偶爾描摹的簪花小楷的秀逸。午后三點,露臺的風帶著濕氣,他對著一桶新鮮玫瑰和滿天星,笨拙地修剪枝葉,尖刺不止一次扎進指腹,血珠滲出,他悄悄抹在深色褲縫上。
沈先生的歸來毫無規律。有時是深夜,有時是午后。他看陳默插花的眼神,起初是審視的挑剔,眉頭緊蹙,但當陳默終于按照記憶里某個畫冊的樣式,擺出一個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