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里比甲板上暖和些,卻悶得像口密不透風的鐵罐子。
柴油味混著漁民身上的汗味,在逼仄的空間里發酵,墻角的燈泡忽明忽暗,把眾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艙壁上,歪歪扭扭的,像要爬下來似的。
李定海一腳踹開堆在門口的網具,把一沓皺巴巴的合同摔在鐵皮桌上。
“啪”的一聲,驚得角落里打盹的兩個年輕漁民猛地坐首了身子。
他扯掉皮手套,露出凍得發紅的手背,指關節敲著桌面:“都過來簽了,簽了才算我‘魯榮漁2682號’上的人。”
燈光照在合同上,紙頁邊緣卷著毛邊,油墨印的字跡有些發虛。
溫大寶擠在最前面,把弟弟溫二寶拽到身邊。
他三十出頭,臉上帶著股老實巴交的憨氣,手指在“保底年薪4.5萬”那行字上劃來劃去,聲音里藏不住興奮:“哥,你看,這數兒,咱哥倆干滿一年,家里的新房子就能上梁了。”
溫二寶比他**歲,眼神怯生生的,手指絞著衣角。
他沒讀過多少書,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就頭疼,只跟著哥哥的手指點頭:“哥說行,就肯定行。”
他沒瞧見溫二寶指尖劃過的地方,斜下方有行比蚊子還小的字:“績效掛鉤,未達標按日結算,日均薪酬不低于當地最低工資標準的80%”。
那行字被油墨暈染了一小塊,像塊不起眼的污漬,藏在密密麻麻的條款里,等著人掉進去。
劉劍站在人群外,抱著胳膊看。
他見李定海從懷里摸出個印泥盒,紅得發暗的顏色看著就不新鮮。
有人急著簽字,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里,混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輪到他時,他沒急著動筆,指尖捻著合同紙頁,一頁頁往后翻。
紙張很薄,透著后面的字跡。
他在勞務市場打零工那會兒,見過比這還花哨的合同——甲方名字寫得龍飛鳳舞,公章蓋得模糊不清,最后要么是拖欠工資,要么是隨便找個由頭扣錢。
這合同上的甲方叫“榮成市遠海漁業合作社”,公章的邊緣糊成一團,連個清晰的字跡都辨不出,比他見過的那些“假合同”還要敷衍。
“怎么?
不敢簽?”
李定海在旁邊冷笑一聲,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嫌錢少?
還是怕吃不了這苦?”
劉劍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船長眼里的精明像淬了冰,他忽然笑了,拿起筆在末尾的簽名處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紙頁,力道重得幾乎要戳穿。
他知道這合同就是張廢紙,所謂的“保底年薪”不過是魚餌,但他現在沒得選。
家里的藥費單還在抽屜里壓著,母親的咳嗽聲在夜里能穿透兩道墻,這根看似腐朽的“稻草”,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指望。
陳默排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簽字,筆尖沾著紅印泥,按在紙上像個小小的血痂。
輪到他時,他猶豫了一下,想起小雅信里畫的小熊。
他咬了咬嘴唇,在簽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條沒力氣的魚。
“都簽完了?”
李定海把合同收起來,摞成一沓往胳肢窩底下一夾,“記住了,船上的規矩比這合同金貴。
聽話的,年底揣著錢回家;不聽話的,就等著喂鯊魚。”
他轉身往外走,皮靴踩在鐵皮地板上,發出咚咚的響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艙門關上的瞬間,有人罵了句臟話。
溫大寶還在跟弟弟念叨著“4.5萬”,說要給嫂子扯塊新布做棉襖。
劉劍靠在艙壁上,摸出那盒皺巴巴的煙,這次點了火。
火光在他眼底亮了一下,又被風吹滅。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燈光里散開,心里清楚,從簽上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成了這船上的“貨物”,值多少錢,能不能活著下船,全看這趟海的脾氣。
陳默坐在角落里,把背包抱在懷里。
他忽然很想再看看那封信,看看那兩只依偎的小熊。
可他不敢拿出來,怕被人笑話,更怕那點念想會像煙一樣,被這船艙里的濁氣吹散。
船身又晃了一下,這次晃得更厲害。
有人說“出遠海了”,語氣里帶著點興奮,又有點恐懼。
劉劍掐滅煙頭,把煙蒂塞進鞋底碾了碾。
他望向窗外,外面己經完全黑了,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像是永遠不會停。
他知道,真正的風浪,才剛剛開始。
這紙合同上的陷阱,不過是開胃小菜,大海深處藏著的東西,比任何文字游戲都要兇狠。
但他沒回頭,也沒法回頭,只能跟著這**,往那片灰蒙蒙的深處去,像所有揣著夢的人一樣,在未知的浪濤里,賭一個渺茫的未來。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血色航路》是回望刀的小說。內容精選:2010年12月27日的榮成漁港,像被凍住的墨畫。鉛灰色的云低低壓在桅桿頂上,海風卷著碎冰碴子抽在人臉上,混著漁港特有的魚腥味,成了種能鉆進骨頭縫的冷。碼頭上的冰層結得脆薄,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隨時會裂開一道縫,把這滿碼頭的喧囂都吞進海里。劉劍站在“魯榮漁2682號”的舷梯下,棉襖領口被風掀起,露出脖子上皴裂的皮膚。懷里揣著母親剛塞過來的煮雞蛋,溫熱的觸感透過布衫滲進皮肉,倒讓心口那點煩躁更突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