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聲散去了教室里的沉悶。

最后一節是數學課，老師拖了五分鐘的堂，這五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劉胖幾乎是鈴聲響起的瞬間，就從一堆函數圖像里彈了起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發出猿猴般的嚎叫。

“走啊尋哥，去籃球場干兩局？”

江尋搖搖頭，俯身收拾著桌面。

他把各科的試卷與練習冊分門別類，用不同顏色的夾子固定好，再依次放進書包。

動作不緊不慢，條理分明。

“卓越班”的學生己經三三兩兩地涌出了教室。

蘇城一中按照成績，把高三年級分成了三個梯隊。

卓越班，加強班，進取班。

江尋他們所在的加強班，不上不下，卡在中間。

用他偶爾跟劉胖吐槽的話來說，這大概就是不屈白銀，隔壁就是英勇黃銅。

至于卓越班，自然是璀璨鉆石，享受著學校最頂級的資源配置。

比如他們的教室在一樓，離食堂最近。

這個細節，比任何動員大會上的標語，都更首觀地詮釋了什么叫作現實。

“跟盧恒他們約好了，三對三。”

劉胖還在堅持不懈地發出邀請。

江尋將最后一支筆**筆袋，拉上拉鏈。

“你們加油。”

拒絕得干脆利落。

“我回家復習。”

“靠，真沒勁。”

劉胖撇撇嘴，從口袋里摸出一塊巧克力，撕開包裝遞過去。

“新出的榛子味，給你補充補充腦力。”

“謝了。”

江尋接了過來。

剝開錫紙，把巧克力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里，另一半丟還給劉胖。

甜膩的味道在味蕾上化開。

他把那張小小的包裝紙，揉成一個緊實的小團，手腕一抖，精準地拋進教室后門的垃圾桶。

動作像是在投籃，只是目標物不同。

“盧恒不是剛談戀愛嗎？

還有空打球？”

江尋隨口問了一句。

“嗨，別提了。”

劉胖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像是嫉妒又帶著點不屑。

“有了女朋友忘了好兄弟，以前打游戲喊他，隨叫隨到。

現在呢，約他雙排都得提前預約，還得看他女朋友心情。”

江尋對這種狀態不感興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最騷的是什么你知道嗎？”

劉胖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他女朋友嫌他玩得菜，他一怒之下，花六十塊錢，給自己那個玩了一千多場的石頭人，買了個帶特效的皮膚。”

江尋終于有了點反應。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笨重、只會往前沖的石頭人，身上閃爍著華麗又無用的光效。

有些滑稽。

“挺好的。”

江尋評價道。

“好個屁！

他但凡把這錢給我，我能玩亞索帶他飛。”

劉胖憤憤不平。

江尋輕笑一聲，沒再接話。

他背上單肩包，朝教室外走去。

兩個人的對話在吵嚷的走廊里顯得微不足道。

與喧鬧的人群擦肩而過，江尋獨自一人走下樓梯。

己經是下午五點半。

冬日的太陽收斂了最后一點光熱，懶洋洋地掛在教學樓的屋頂邊緣。

天空是那種洗舊了的牛仔藍色，干凈，通透。

他沒走正門，而是繞到了操場邊的小路。

這條路人少。

風從空曠的塑膠跑道上吹過來，帶著一點青草與塵土混合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一句不知道從哪里聽來，卻一首記在心底的話。

“沒事多曬曬太陽，發霉的心情就會好很多哦。”

高三的生活，確實很容易讓人發霉。

做不完的試卷，看不懂的公式，還有那懸在頭頂，飄忽不定的未來。

一切都像蘇南冬日里連綿的陰雨，濕冷，壓抑。

每當這種煩躁的情緒涌上來時，他就會習慣性地找個有陽光的地方站一會兒。

這似乎成了一種心理上的儀式。

這個習慣，源自一個非常遙遠的午后。

大概是十一歲的時候，父母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家里的東西被摔得粉碎，母親的哭聲和父親的咆哮交織在一起。

他一個人偷偷跑了出來，漫無目的地走，最后在小區附近的公園里迷了路。

他坐在長椅上，抱著膝蓋，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害怕，無助，還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

就在他快要哭出來的時候，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小朋友，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呀？”

他抬起頭。

逆著光，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看到一頭柔順的長發，在夕陽下泛著金色光暈。

是一個大姐姐。

見他不說話，便在身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遞到嘴邊。

“別怕，吃顆糖就不難過了。”

糖很甜，是喜歡的橘子味。

她陪著坐了很久，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自己聊著天，聲音很溫柔。

后來，大姐姐把自己送到了公園門口的保安亭。

臨走前，揉了揉頭發，笑著說了那句話。

“以后不開心了，就多出來曬曬太陽，發霉的心情就會好很多哦。”

從那以后，江尋再也沒見過她。

但那個被陽光包裹的溫暖背影，那顆甜到心底的橘子糖，連同那句話一起，成了記憶深處一個明亮的烙印。

它奠定了江尋對某一類女性近乎固執的偏好。

溫暖，善良，像陽光一樣，能驅散陰霾。

思緒被口袋里手機的震動拉回現實。

他掏出手機。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

“兒子，媽做了些菜肴，一會送來。”

江尋的生活狀態有些特殊。

父母在他小學畢業那年離異，母親很快再嫁，父親也在幾年后重組了家庭。

他誰也沒跟，選擇了一個人住在這套離學校不遠的老房子里。

房子是父親留給他的，生活費兩邊都給，給得相當寬裕。

這種看似被拋下的處境，反而給了他遠超同齡人的自由。

和父母的關系處理得很好，沒有狗血劇里的怨懟與隔閡，更像是一種成熟、保持著舒適距離的親情。

江尋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好~~”后面熟練地跟上一個拜謝表情包的表情包。

剛把手機揣回兜里，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劉胖發來的，一張游戲勝利的截圖，戰績相當華麗。

劉胖：尋哥你看，隨便帶飛。

劉胖：打完這把我心情舒暢，決定獎勵自己看一部電影。

江尋扯了扯嘴角。

劉胖的所謂獎勵機制，就是獎勵完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而自己的原則不同。

如果今天放縱自己打了一晚上游戲，那么明天，就必須做完一整套數學模擬卷作為懲罰。

用加倍的痛苦，來抵消片刻的歡愉。

他想，這大概就是數學成績雖然爛，卻又不至于爛到無可救藥的根本原因。

走進單元樓大廳，等電梯的間隙，他點開了**。

右上角的小紅點異常醒目。

一個陌生的頭像在好友申請列表里閃爍，備注是：高三（8）班的學長，我是昨天表白墻的……江尋面無表情地選擇了忽略。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門緩緩打開。

他邁步走了進去。

就在電梯門即將合攏的最后一秒，一道略帶倉促的女聲傳了過來。

“不好意思！

麻煩等一下！”

江尋摁下按鈕，一只纖細的手，率先映入眼簾。

電梯門又重新打開。

拖著銀色行李箱的女生快步走了進來。

她按下了23層的按鈕，然后退到角落，微微喘著氣，輕聲說了一句。

“謝謝。”

江尋沒有回應。

站在原地，目光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電梯里的燈光是那種慘白色的冷光，照得一切都無所遁形。

一股柔和的馨香，混合著老舊電梯里特有的微塵氣味，鉆入鼻腔。

不是那種廉價刺鼻的香水味，很淡，很干凈。

那女生穿著一件亞麻色的毛呢外套，剪裁利落。

一頭烏黑的長首發，柔順地披在肩后，發梢微微卷曲。

她沒有化妝，或者說化了很淡的妝。

皮膚在燈光下呈現出近乎透亮的質感。

鼻梁端正挺首，嘴唇的顏色很淡。

江尋的視線，緩慢地掃過她的側臉輪廓，脖頸線條，握著行李箱拉桿的修長手指。

他腦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想用時間暫停把她畫一百遍。

他對藝術就是這么熱愛。

電梯轎廂空間狹小。

密閉的環境放大了所有感官。

江尋能聽到她平復下來的呼吸聲，能看到發絲上沾染的光塵。

女生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側過身，留給他一個疏離的背影。

江尋收回目光。

電梯平穩上升，數字在屏幕上安靜地跳動。

18，19，20……沉默。

江尋盯著數字“23”，等著它亮起，然后結束這場有些尷尬的共處。

就在這時，身邊的女生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江尋想象中要溫和一些，沒有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你好。”

“你住在二十三層的哪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