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金中心的慶功宴設在中海市頗負盛名的“悅府”中餐廳，巨大的包間里觥籌交錯，氣氛熱烈得能掀翻屋頂。

巨大的圓桌中央擺著精致的雕花冰盤，各式菜肴流水般端上。

項目經理老趙滿面紅光，舉著酒杯，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所以說，咱們國金中心項目，能提前保質保量地完成，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辛勤付出！

來，這一杯，我敬大家！”

“干杯！”

“趙總辛苦！”

“大家一起辛苦！”

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蕩漾。

歡聲笑語幾乎要淹沒**里舒緩的音樂。

蕭寒自然是這場宴會的焦點之一。

他被幾個年輕的同事和甲方代表圍著，臉上帶著點酒意微醺的紅暈，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施工中遇到的一個技術難題以及如何用“魔法”解決的。

“……那幫老專家，非說懸挑部分的震動頻率超標，拿著計算書跟我掰扯了三天！”

蕭寒拿起一根筷子，沾了點杯子里的酒水，在桌布上畫起了簡易的受力圖，“我就跟他們說，看，這里，加個‘小耳朵’，阻尼器一動，能量就這么被吃掉了！

簡單吧？

他們當場就沒話說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引得周圍人一陣大笑和贊嘆。

“還得是蕭工！”

“鬼才之名名不虛傳??！”

“哈哈哈，蕭工你這‘小耳朵’可值幾百萬呢！”

蕭寒笑著擺手，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眼神亮晶晶的。

這種被認可、被環繞的感覺，混合著成功的喜悅和酒精，讓人輕飄飄的。

他很享受這一刻。

包間的另一角，氣氛卻略顯沉悶。

高天罡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酒杯幾乎是滿的，筷子也沒動幾下。

他五十歲左右的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熨帖的襯衫，但眉宇間積壓的褶皺和略顯晦暗的臉色，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滄桑些。

他沉默地看著被眾星捧月的蕭寒，看著那個年輕人臉上毫不掩飾的張揚和自信，看著周圍人投去的欽佩目光。

偶爾有人過來跟他碰杯，客氣地叫一聲“高工”，他也只是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應付過去，眼神卻很快又飄回那個焦點中心。

那目**雜得像一團糾纏的亂麻。

有慣性的、被歲月打磨得近乎麻木的嫉妒；有對自己懷才不遇、被后浪狠狠拍在沙灘上的不甘和憤懣；但更深處，還有一種冰冷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仔細審視過的怨毒，正借著酒意，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曾幾何時，他也曾是技術骨干，受人尊敬。

像國金中心這樣的項目，他熬了無數個夜，做了厚厚的初步方案，本以為十拿九穩，卻沒想到公司空降了這么一個毛頭小子。

蕭寒的方案更大膽，更省錢，更高效，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碎了他所有的預期。

這一年多，他聽著所有人夸贊“蕭工”是“天才”、“鬼才”，看著那個年輕人用那些花里胡哨的“魔法”解決掉一個個他原本覺得棘手的難題，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拿著銼刀，每天都在銼磨他的自尊和資歷。

尤其是今天驗收時，蕭寒那舉重若輕、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那句“這樓要是出了問題，我第一個從這兒跳下去”的玩笑話，像根尖刺，狠狠扎進了他心里最陰暗的角落。

一個念頭，一個瘋狂而惡毒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冒了出來，迅速滋生蔓延。

憑什么？

憑什么他輕而易舉就能得到一切？

憑什么我幾十年的積累和經驗，要被他踩在腳下？

酒精放大了這種負面情緒，讓它變得尖銳而具有破壞性。

高天罡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得酒杯指節發白。

宴至中途，氣氛愈加熱烈。

蕭寒被灌了不少酒，臉上紅暈更盛，起身去了洗手間。

用冷水沖了把臉，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著鏡子里那個眼神發亮、意氣風發的自己，忍不住又笑了笑。

今天，真是完美的一天。

走出洗手間，卻在走廊拐角遇到了高天罡。

高天罡似乎正好從另一邊過來，臉色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晦明不定。

他手里也拿著手機，像是剛接完電話。

“高工。”

蕭寒心情好，主動打了個招呼，雖然感覺對方情緒似乎不太高，但還是客氣了一句，“今天辛苦您了，后期很多基礎工作都靠您把關。”

高天罡腳步頓住，抬眼看他。

那眼神讓蕭寒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那里面似乎沒有什么恭喜，反而有種難以形容的沉郁。

“蕭工年輕有為，我們這些老家伙，也就是給你們打打下手，談不上辛苦?！?br>
高天罡的聲音平平板板，聽不出什么情緒，但那種刻意的疏離和壓抑感，讓周圍的空氣都好像滯澀了幾分。

蕭寒的酒醒了一點。

他不是感覺不到高天罡平日里的那點別扭，但總覺得是年紀差和觀念不同導致的，并未真正往心里去。

此刻，這種首白的冷意，讓他有些不適。

他笑了笑，試圖緩和氣氛：“高工您太謙虛了，您的經驗才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富。

后面還有很多地方要仰仗您呢?！?br>
“仰仗？”

高天罡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個嘲諷的弧度，但又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蕭工的新方法、新理念，我們這些老古董都快跟不上了，談何仰仗。

不拖后腿就不錯了。”

這話里的刺，己經有些明顯了。

蕭寒微微蹙眉，心里的那點喜悅淡了下去。

他不太擅長處理這種人際上的彎彎繞繞，尤其是對方這種不陰不陽的態度。

他收斂了笑容，語氣也淡了些：“高工言重了。

技術更新快，互相學習吧。

沒事的話，我先回去了?！?br>
他點了點頭，準備離開。

就在兩人錯身而過的一剎那，高天罡似乎極其隨意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年輕人，站得高是好事，但別忘了，站得越高，風越大，腳下……可得踩穩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前輩語重心長的提醒，但配合著他那毫無溫度的語氣和眼神，卻無端地透出一股陰冷的寒意。

蕭寒猛地停下腳步，霍然轉頭看向高天罡。

高天罡卻己經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甚至沒再看蕭寒一眼，徑首朝著洗手間走去，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的閑話。

蕭寒站在原地，看著高天罡消失在洗手間門后的背影，走廊頂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剛才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

是威脅？

還是他自己喝多了，敏感了？

晚宴喧囂的聲音從包間門縫里透出來，更襯得走廊里一片寂靜。

一陣莫名的冷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讓他剛剛被酒精烘得發熱的身體，微微打了個寒顫。

那種志得意滿的輕飄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皺緊了眉頭，心里第一次對這個共事了一年多、始終有些隔閡的同事，升起了一種強烈的不安和警惕。

這慶功宴，似乎沒那么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