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顫，喉嚨深處涌上一股濃烈的、帶著鐵銹味的腥甜，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身體里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反抗，巨大的屈辱和憤怒如同巖漿在血**奔涌，幾乎要沖破那層薄冰的封鎖，將他徹底焚毀！

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新鮮血液的咸腥味，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撕裂胸膛的咆哮。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佝僂、穿著深色管家服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司冥另一側。

是老楊。

他頭發花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渾濁的老眼里此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焦急。

他微微弓著腰，像是要替司冥擋住來自二爺方向的壓力，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對著司宏遠的方向，臉上堆滿了卑微的、近乎哀求的笑容。

“二爺……二爺您看……小少爺他……他這都跪了大半天了，水米未進……”老楊的聲音干澀發顫，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孩子太小，經不起這么熬啊……要不……讓少爺先去偏廳歇口氣，喝口水？

就一會兒，就一會兒……”他布滿老繭的手，緊張地**褲縫，目光近乎哀求地看著司宏遠。

司宏遠臉上的“悲憫”瞬間淡去，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和不耐煩掠過眼底。

他按在司冥肩上的手并未松開，反而更緊了些，剛想開口，目光卻瞥見了靈堂入口處又有新的吊唁客人進來。

他臉上迅速重新堆疊起沉痛的表情，對著老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驅趕一只礙眼的**。

“知道了知道了！

就你啰嗦！”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和冷硬，“帶他去偏廳，最多十分鐘！

別耽誤了正事！”

他最后三個字咬得很重，目光如同冰冷的錐子，再次狠狠釘在司冥蒼白緊繃的小臉上。

那只如同鐵鉗般的大手終于松開了。

幾乎是同時，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從司冥另一側傳來。

老楊幾乎是半抱半扶地，以一種近乎倉惶的姿態，將司冥僵硬冰冷的小身體從冰冷的地磚上拽了起來。

司冥的膝蓋因為長時間的跪伏早己麻木，驟然離地，雙腿一軟，眼前陣陣發黑，差點栽倒。

老楊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緊緊箍著司冥的胳膊，傳遞過來的力量卻是抖的。

“少爺，小心！

慢點，慢點……”老楊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渾濁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層水汽。

他幾乎是半拖半抱著，將司冥迅速帶離那片令人窒息的花海和無數道黏膩的目光，腳步踉蹌地穿過肅立的人群，走向側邊一道相對僻靜的偏廳小門。

司冥被老楊半架著，腳步虛浮地移動。

身體離開了靈堂中心那慘白刺目的核心燈光區，走入相對昏暗的回廊陰影里。

就在踏入偏廳門口的前一瞬，他下意識地、艱難地側過頭，目光越過老楊花白的鬢角，最后掃了一眼那片被白色花海和巨大棺槨占據的、如同巨大舞臺般的靈堂中心。

他看到了二叔司宏遠。

司宏遠正背對著他，迎向新進來的一撥吊唁賓客。

他微微躬身，臉上瞬間切換成那種無可挑剔的、飽含悲痛的沉重表情，雙手伸出，與為首一位氣度不凡的老者緊緊相握，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著什么感人肺腑的悼詞。

他的背影挺拔，姿態沉穩，儼然己是這片悲傷舞臺上的絕對主角，掌控著一切節奏。

然而，就在司宏遠與那位老者寒暄的間隙，他極其自然地側了一下身，似乎是給后面的人讓路。

就在這個微小的轉身動作里，他眼角的余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針，精準地、毫無溫度地射向了偏廳門口，射向了被老楊攙扶著的、小小的司冥。

那目光，冰冷、銳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幾乎不加掩飾的……嘲弄。

像獵手在欣賞一只落入陷阱、徒勞掙扎的幼獸。

那目光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移開，重新換上了悲憫與沉痛，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冰冷只是錯覺。

但司冥看到了。

那冰冷的一瞥，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扎進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臟。

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讓他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少爺！”

老楊感覺到臂彎里小身體的劇烈顫抖，驚得低呼一聲，更加用力地支撐住他，幾乎是把他推進了偏廳，反手迅速關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門。

偏廳厚重的雕花木門合攏，將靈堂那虛偽的悲聲與黏膩的目光徹底隔絕在外。

昏黃的壁燈只照亮一隅，空氣里殘留的茶香此刻聞起來帶著一股陳腐的苦澀。

司冥小小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驟然失去支撐，軟軟地癱倒在紫檀木羅漢榻厚實的軟墊里。

寬大的白色孝服在他身下堆疊，如同揉皺了的、浸透悲傷的紙。

他蜷縮著，臉深深埋進臂彎，單薄的脊背劇烈地起伏。

沒有嚎啕，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抽噎從臂彎深處悶悶地透出來，像瀕死幼獸絕望的嗚咽。

滾燙的淚水洶涌而出，迅速浸濕了粗糙的麻布衣袖，留下深色的、絕望的印記。

每一滴淚都灼燒著他蒼白的皮膚，也灼燒著跪在榻前老楊的心。

“少爺……我的小少爺……”老楊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布滿溝壑的老臉上涕淚橫流。

他粗糙的手顫抖著抬起，想觸碰那顫抖的小小肩頭，又在半空僵住，最終無力地垂下，重重捶在自己干瘦的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奴沒用啊！

眼睜睜看著……看著那豺狼……”他哽咽著，渾濁的眼睛里除了絕望，還有深不見底的恐懼。

司宏遠剛才那冰冷如毒蛇的一瞥，那按在少爺肩上如同烙鐵般的手，還有那西裝內袋里隱約透出的紙張輪廓……每一個細節都像淬毒的針，扎在老楊心上。

他知道，那“十分鐘”的喘息，是最后的仁慈，更是冷酷的倒計時。

榻上那團小小的白色孝服突然停止了顫抖，抽噎聲也詭異地消失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