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有時候不是好東西，它讓人醉，讓人糊涂，讓人忘記該忘記和不該忘記的事。

但有時候，它又是最好的東西。

尤其是當你需要面對一些事情，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的時候。

孫小圣坐在角落里。

桌上只有一壺酒，一只杯。

酒是廉價的烈酒，嗆喉，燒心。

但他喝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品著百年的瓊漿。

燈光昏暗，照著他半邊臉，年輕，卻又古老。

另一半邊臉藏在陰影里，藏著五百年的風霜雨雪。

他在等。

不是等朋友。

他沒有朋友。

也不是等敵人。

他的敵人，大多己經不在這人間。

他在等的，是一個答案。

或者，是一個來給他答案的人。

門又開了。

風裹著雨絲吹進來，吹得燈籠搖晃，影子在墻上瘋狂舞蹈。

一個人走進來，關上門。

風雨被瞬間斬斷。

這個人很高，很挺。

穿著一身剪裁極合體的深色大衣，肩上還沾著未拍掉的雨珠，泛著冷光。

他的臉輪廓分明，像用刀刻出來的，英俊，卻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他的眼睛更冷。

像兩顆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銳利，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徑首走到孫小圣桌前，坐下。

動作并不急促，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氣勢。

桌上沒有他的杯子。

他也不需要。

“你來得比我想的慢。”

孫小圣沒抬頭，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分析數據需要時間。”

來人開口，聲音平穩，沒有波瀾，像機器在讀報。

“尤其是分析一道‘光’。”

“看來你的‘眼睛’不錯，居然能抓到那道光。”

“天眼系統從不漏看任何東西。”

來人道，“尤其是異常的東西。”

“天眼……”孫小圣嗤笑一聲，終于抬眼看他，“楊戩，幾百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

喜歡躲在后面，用你的‘第三只眼’偷看。”

楊戩。

這個名字本身就像一道符，一道敕令，代表著秩序和規則。

他如今的名字，叫楊堅。

天眼國際的創始人，一個站在科技與財富頂端的男人。

他的眼睛，就是遍布全球的監控網絡和超級計算機。

“而你，孫悟空，”楊戩看著他，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似乎也沒什么長進。

依舊莽撞，惹禍，然后躲起來喝酒。”

“叫我孫小圣。”

孫小圣糾正他，“還有，不是我惹禍，是禍惹我。”

“有區別嗎？”

楊戩道，“你出現在哪里，麻煩就跟到哪里。

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空氣里仿佛有電光在滋滋作響。

不是妖氣，不是法力，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場在碰撞。

一個散漫不羈，一個嚴謹冰冷。

像火，遇到了冰。

“那道金光，”楊戩切入正題，“能量簽名很古老，不屬于現有任何記錄。

速度峰值達到百分之九十九光速。

物理層面幾乎不可能。”

“但偏偏發生了。”

孫小圣晃著酒杯。

“是。”

楊戩道，“而且，它最后消失的方向，指向城西的考古現場。

那里三天前剛出土了一批西周青銅器。”

“所以？”

“所以不是巧合。”

楊戩目光銳利如刀，“那批青銅器上有銘文，初步破譯，與‘靈脈’、‘復蘇’之類的詞有關。”

孫小圣喝酒的動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靈脈……”他咂摸著這個詞，像咂摸著最烈的酒，“聽起來就像個麻煩。”

“是**煩。”

楊戩道，“根據零碎古籍記載，靈脈是天地能量循環的根基。

它的沉寂與復蘇，關乎人世存亡。

上一次大規模復蘇，還是在商周之交。”

“所以？

又一次封神演義？”

孫小圣挑眉，帶著譏諷。

“或許更糟。”

楊戩的聲音沉了下去，“現代人類社會建立在脆弱的科技文明之上，經不起這種‘復蘇’的沖擊。”

“那你去找***啊，找我干嘛？”

孫小圣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因為那道光的目標，可能不是你，也不是金庫。”

楊戩盯著他，“那或許只是一個測試，一個宣告。

宣告‘它們’回來了。

而接下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它們需要一具足夠強大的‘身體’，或者，一個足夠分量的‘祭品’，來打開某種通道。

孫小圣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當然懂。

他太懂這種套路了。

他自己就曾經是那個“祭品”，被壓在山下五百年。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孫小圣問，“你楊二郎不是一向自詡為‘秩序’的守護神嗎？

你自己去解決啊。”

“因為我需要確認。”

楊戩道，“確認你是不是那個‘祭品’的目標之一。

或者……確認你會不會變成另一個麻煩。”

他的目光像手術刀，剖開孫小圣漫不經心的外表，首刺內核。

“現在確認了？”

“確認了一半。”

楊戩站起身，“你看起來還是個麻煩。

但至少，目前還是個人的麻煩。”

他轉身欲走。

“這就走了？”

孫小圣在他身后問，“不請我喝一杯？

或者，不打一場？

你我可是幾百年沒交手了。”

楊戩停步，沒有回頭。

“打架是解決問題最低效的方式。”

他冷冰冰地說，“我的‘天眼’會盯著一切。

包括你。”

“如果你或者你那些‘老朋友’有任何異動，”楊戩的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寒意，“我會在麻煩變大之前，處理掉它。”

門開了，又關上。

他走了，像一陣冷風刮過。

孫小圣獨自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無奈，有些落寞，又隱隱有一絲……興奮。

被壓了五百年，他以為自己早就倦了，只想看看這新鮮的人間，喝喝酒，混混日子。

可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比如，不喜歡被威脅。

尤其是被楊戩這種假正經的家伙威脅。

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里，像一團火。

這團火，五百年前曾燒穿天庭。

如今，似乎又有點燃的趨勢。

他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著。

噠。

噠。

噠。

像戰鼓，敲在雨夜里，敲在心上。

“處理掉我？”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酒館，輕聲自語，眼中金光一閃而逝。

“楊戩，你忘了…………俺老孫，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而且，最喜歡拆掉那些自以為能‘處理’一切的眼睛。”

他站起身，丟下幾張鈔票，走向門口。

推開門，風雨撲面。

他的身影融入雨幕，不再是那個懶散的保安。

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收斂了光芒，卻藏不住鋒芒。

今夜之后，風不會停，雨不會住。

只會更大。

因為猴子，最討厭被人盯著。

尤其是，被第三只眼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