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了把手，又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眼窩陷進去一層，眼白布滿血絲，下頜線繃得死緊。三十一歲的人，此刻的臉跟四十歲差不多。
出廁所門的時候，他用濕手捋了一把頭發。
然后看見了院長。
錢廣明站在走廊中間，穿著他那件永遠平整的深灰色西裝，手里捏著一張A4紙。他身后站著兩個人——醫務科主任和護理部的李蔓。
氣氛不對。
裴景舟的后腦勺一陣發麻。他做手術時的直覺向來精準，此刻那份直覺告訴他：有事。
"裴景舟。"錢廣明開口了，聲調平得像心電圖上的直線。
"院長。"
錢廣明把手里的A4紙翻過來，正面朝著他。
****，標題用粗體加了下劃線：《關于外科醫生裴景舟工作期間嚴重失職的舉報信》。
裴景舟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視線掃過去——
"裴景舟醫生于工作時間內，擅離崗位，在廁所滯留超過二十分鐘，嚴重影響科室正常運轉。此行為屬于上班摸魚，****，辜負患者及家屬的信任……"
署名：周大海。
裴景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鐘。
周大海。
王秀芝的兒子。他第十臺手術的病人家屬。
那個在術前談話時抖著腿玩手機的人。那個在簽字時問"能不能快點，我還趕著去接孩子"的人。那個他花了四個半小時、頂著三十六小時沒合眼的疲憊、從死神手里把***命搶回來的——病人家屬。
"你自己看看。"錢廣明把信遞過來。
裴景舟沒接。
"院長，我剛做完第十臺手術。"他的聲音很平，"連續三十六小時。"
錢廣明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組織措辭。但他組織了三秒鐘，最終只說出一句話：
"你自己看著辦。"
走廊里安靜了。
手術室的門在遠處自動關合，發出一聲悶響。空調的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冷。
裴景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過去三十六小時里，打開過十個人的身體，縫合過七十多處創口，止住過三次術中大出血。此刻，它們的指節微微發白，那是長時間握持手術器械留下的壓痕。
"好。"他說。
他從白大褂兜里摸出一支筆，又從護士站抽了一張便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