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退回賞賜那日，我在賞賜登記處跪到第三遍鼓響。
木案后的小黃門把漆盤推出來，盤里沒有皇上前日賜給公主的赤金鳳釵，只有一張被雨氣浸皺的銀票。
銀票角上壓著紅印，寫的是北梁承慶四年。
我袖口里的手一緊，沒有去看小黃門的眼睛。
他把登記簿翻得嘩啦響，聲音壓得很低：“陸嬤嬤，拿回去吧。上頭說，公主府不配再留宮里舊賞。”
我伸手接盤時，指尖碰到銀票背面。
那背面有一道極細的刀痕，像有人急著從什么賬頁上割下來，又怕割壞票根。
我跟在霽安公主身邊三十年，宮里賞賜怎么封、怎么驗、怎么回庫，我比許多年輕內(nèi)侍都熟。
宮賜里不會夾外邦年號的銀票。
更不會用商號暗印蓋在鳳釵退還單上。
小黃門見我不動，臉色發(fā)白，手指在桌下一點。
案角壓著半張登記副頁。
副頁上寫著“赤金鳳釵一支，庫銀三百兩，退回驗訖”。
三百兩庫銀這四個字，墨還沒干。
我把銀票按在掌心，另一只手端起空盤，故意往地上一磕。
漆盤落地，宮門前守衛(wèi)看過來。
我彎腰去撿，趁袖口遮住桌角，把那半張副頁夾進鞋底。
小黃門嘴唇發(fā)抖：“嬤嬤別害我。”
我只說：“賞賜處有規(guī)矩，退件要押領(lǐng)回執(zhí)。你給我一張。”
他看向內(nèi)門。
內(nèi)門簾下站著駙馬府的長隨李順。
李順穿著公主府下人的青布衣，腰上卻掛著駙馬書房才用的銀鑰匙。
他朝小黃門點了一下頭。
小黃門立刻把回執(zhí)抽走，冷聲道：“今日不押。公主府若不服，叫公主自己來。”
我捧著空盤起身，膝蓋在青磚上疼得發(fā)麻。
宮門外雨細得像針，霽安公主的車駕停在柳樹下。
公主隔著簾問：“嬤嬤，父皇真把釵退了？”
我沒答。
我先進車，把銀票塞進她手心。
她低頭看見北梁年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干凈。
她今年二十六，嫁進沈家四年。
從前她笑起來眼尾有光，近半年卻常把一盞茶端到?jīng)鐾浮?br>駙馬沈珩說她驕縱失儀，說她私下典賣宮賜，說她不懂為**的分寸。
這些話傳進宮里后，皇后免了她兩次請安。
今日又有賞賜退回。
滿京城都等著看一位公主怎樣失寵。
公主把銀票放回我掌心，聲音很輕：“燒了。”
我看著她。
她的指甲摳進掌心，唇邊卻還要維持公主的平靜。
“燒了，嬤嬤。”她說，“別讓父皇知道公主府里出了這東西。”
我把銀票收進貼身荷包。
“殿下，奴婢不能燒。”
車內(nèi)安靜下來。
雨點打在車頂，像一粒粒算盤珠。
她盯著我，眼里先是驚，后是痛：“你也覺得我該拿這張票去爭？”
我跪在車廂里，額頭貼住木板。
“奴婢不是爭寵。奴婢要先保您的命。”
公主沒有再說話。
車回公主府時，府門外已經(jīng)換了人。
管事吳成帶著十幾個家丁守在門口，見了車駕不跪，只抬手?jǐn)r住。
“駙馬有令，賬庫今日封檢。公主隨身帶回的宮中退件，也要入庫點驗。”
我扶公主下車。
她腳剛落地，府門里傳出幾聲笑。
沈家二房的女眷站在廊下看熱鬧，手爐上繡著金鳳，正是去年宮里給公主府的賞緞。
公主看見那手爐，臉色一白。
她沒有追問，只把披風(fēng)交給我，朝吳成走過去。
“賬庫是本宮陪嫁，不歸駙馬點驗。”
吳成皮笑肉不笑：“殿下記錯了。駙馬說，宮里退賞，說明府中禮法有虧。為免外頭議論，只好先請庫房暫封。”
他說完，把封條貼在賬庫銅鎖上。
封條上沒有公主印，也沒有內(nèi)務(wù)府印。
只有沈珩私章。
我上前一步，問：“誰給你動庫房鑰匙？”
吳成抬手。
兩個家丁沖過來，一人按住我的肩，一人去搜我的袖。
公主厲聲道：“放肆！”
廊下女眷齊齊退半步。
吳成沒有退。
“嬤嬤從宮里回來，少了一支鳳釵，多了什么東西，誰知道？”
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我的荷包。
我的背脊一寒。
賞賜處的事剛發(fā)生，駙馬府的人已經(jīng)知道銀票會到我手里。
公主也看懂了。
她向前擋在我身前，聲音壓得穩(wěn)：“搜本宮的人，是要先請宮中女官來，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