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把那瓶水的事告訴任何人。去做了那件事——他去找了化學老師，他說他要做一個水質檢測的實驗，老師問他檢測什么，他說他想測一下學校自來水的礦物質含量。老師沒有多問，給了他幾只試管和一瓶檢測試劑。
他從那個水龍頭接了一小瓶水，拿到了化學實驗室。他用試劑測了一下，水的pH值正常，硬度正常，氯化物含量偏高。他把這些數據記下來之后，開始做另一件事——他測了一下水的蛋白質含量。
他用的方法是雙縮脲法。蛋白質在堿性溶液中能與硫酸銅反應生成紫色絡合物，顏色的深淺與蛋白質的濃度成正比。他把試劑滴進水里，搖晃了幾下，放在試管架上等了一會兒。水變成了紫色，很淡的紫色，像一朵花在水里泡了一夜之后褪下的顏色。他用分光光度計測了一下吸光度，在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的燈管發出的白里泛粉的光里，在那種和人體血管在皮膚下呈現的顏色一樣的光里，他看到了一個數字，不是過高，是高到在這個地方的任何一份水質檢測報告里都不應該出現的數字。
他在那行數字的計算公式里出現了一個人的名字，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人。是他，是他的身體在那些年里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新陳代謝過程中產生的、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每一條汗腺、每一根血管壁滲出、滴落、蒸發、在這個世界上不留任何痕跡的液體。那些液體曾經在這個人的皮膚下面流過，在他的肌肉纖維之間擴散過，在他的器官與器官的間隙里滲透過，這么多才從身體里排出來，被水稀釋，被管道輸送，在這個公廁的第三個水龍頭里，被他喝進嘴里。
他咽下去了。不是一口，是很久，從高一到高二，從他第一次在那個水龍頭的溫水和自己的體溫之間找到那種同一性的那個六月，到他今天在化學實驗室里看到那行數字和那個名字，他在不知不覺中用這具身體當容器，當過濾器，當那條從一個人的**到另一個人的口腔之間的最后一段管道。
他趴在化學實驗室的水槽邊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沒有了，吐到胃酸灼傷了食道。他蹲在水槽旁邊，額頭頂著冰涼的瓷磚墻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