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一片葉子都在轉動，調整角度，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不是一個人，他在一個巨大的、活著的、有意識的生物的體內。
走了很久，他看到前面有一片空地。月光從頭頂的缺口傾瀉下來，把空地照得像一個銀色的舞臺。空地中央有一間小屋。木頭搭的，很舊了，屋頂長滿了青苔，門歪斜著，像一個人站累了靠在門框上。屋子里沒有燈。
陸沉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那間小屋。他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方向。他是被那個聲音引到這里的，被那條越來越窄的路、被那些越來越密的樹、被那棵會說話的心跳樹一路驅趕著，像一只被牧羊犬趕進羊圈的羊。他不知道羊圈的后面是什么，也許是更深的森林，也許是懸崖，也許是他的來路。他來了。
他走過去敲了門。
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了。屋子里很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出屋子的大概輪廓。不大，一間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個杯子，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灰，像是放了很久了。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疊法很老，是那種把被子疊成方塊、再蓋上一塊白布的老式疊法。這個屋子有人住過，但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陸沉在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吱呀了一聲。
他聽到了腳步聲。不是從屋外傳來的，是從床底下傳來的。他低下頭，床底下什么都沒有，黑暗中空空蕩蕩。但那種地板的結構和聲音的傳導方式讓聲音從床底下的黑暗里傳上來，像一個人被壓在了地板下面，用手指敲著床板。
陸沉沒有動。他等著。
那個聲音從那片黑暗中浮上來，像一個人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上浮，頭發先露出水面，然后是額頭、眼睛、鼻子、嘴巴。它喘了一口氣，然后說了兩個字——不是“回去”，是“坐下”。
陸沉沒有動。他已經在椅子上了。
那個聲音又說：“你坐的是我的椅子。”
陸沉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他站在屋子中央，背靠著桌子，看著那張床。床上的被褥在動，不是被風吹的。那塊白布從被子上面滑下來，落在地上。被子自己掀開了，像一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