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我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
半夢半醒之間，我聽到了腳步聲。從堂屋傳來的，很輕，很慢，像一個腿腳不好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腳步聲從堂屋走進了廚房，從廚房走到了院子，從院子走回了堂屋。最后它停在了我臥室的門口。門沒關，*****睜著眼睛，看著門外那片更深的黑暗。門口站著一個人。
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輪廓我認得。他穿著深藍色的衣服，頭發花白，背微微佝僂著。他站在那里，沒有進來，也沒有離開。他看著我，用那雙我看不見的、已經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眼睛，看著我，就像他生前無數次在深夜加班回來時，站在我臥室門口看著我睡覺一樣。
我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在舌尖上轉了幾百圈。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時間遺忘了的雕塑。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許在等我說出那兩個字，也許在等我認出他，也許在等他自己發現自己已經死了，不該再出現在這里。
我閉上了眼睛。等我再睜開的時候，門口已經沒有人了。
四
回門那天，母親在老宅的門口點了三炷香，插在門框兩側的香爐里。香煙細細地升上去，在山風的吹拂下扭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一只正在往上爬的手。
從中午開始，我們就等。
母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手里織著那件給父親織了一半的毛衣。自從父親生病以后，她就再也沒有織過了。現在她把它翻了出來，坐在父親生前常坐的位置上，一針一針地織。她說他答應要穿這件毛衣的，不能讓他等太久。她織得很慢，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控制不住的、從身體深處涌上來的抖。母親有帕金森，手抖了好幾年了，一直沒怎么治。父親在醫院的時候她還不太抖。那段時間她每天都精神得很，早上五點起床，坐第一班公交車去醫院，晚上最后一班車回來，在醫院里忙一天，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那時候她沒有時間發抖，她的身體知道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做，把所有的震顫都壓了下去。現在任務完成了。父親走了，她不用去醫院了，不用早起趕公交了，不用在病床邊坐到腰都直不起來了。她只需要坐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