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開工。。他躺在那里，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等鬧鐘響。四點半，手機在枕頭邊上震動起來，他按掉，翻身下床。刷牙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支牙刷，刷毛已經(jīng)徹底炸開了，從刺猬變成了蒲公英。他把牙膏管最后一點卷邊刮干凈，決定今天下班去買一支新的。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自己還算正?！粋€還知道買新牙刷的人，日子就還能過下去。。軍大衣老頭還是站在同一個位置，打哈欠的中年女人還是坐在第三排靠窗，背著書包的***今天多了一條紅圍巾。周遠想，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是這座城市齒輪上的齒。一個一個卡在各自的位置上，每天轉(zhuǎn)一圈，磨掉一層，再轉(zhuǎn)一圈，再磨掉一層。磨到哪天磨平了，齒輪就換一個新的。反正工廠里有的是新齒輪，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批一批地從火車站涌出來，眼睛里帶著他曾經(jīng)也有過的那種光。。比年前早了四分鐘。周遠在打卡機前面站了片刻，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打卡成功”，然后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桌面上放著一份新的文件，不是他年前改的那份方案。是一份全新的，封面上印著客戶的名字，旁邊用紅筆寫著一行字：加急，初九前完成。。項目需求變了，原來的數(shù)據(jù)全部作廢，他年前改了三個版本的東西現(xiàn)在是一堆廢紙。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動。茶水間里有人在聊過年的事，一個女同事說回了趟婆家累死了，另一個說去哪玩了。小趙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看見周遠，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繞了一個小彎，從另一邊走到了自己的工位。。很小，但是很清楚。他沒有抬頭，把電腦打開，開始看新項目的需求文檔。光標在屏幕上閃，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讀到第三頁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一行字看不清楚——不是屏幕的問題，是眼睛的問題。他揉了揉眼睛，繼續(xù)讀。，經(jīng)理從辦公室里出來，站在格子間的過道中間拍了拍手?！按蠹沂稚贤Ｒ煌＃_個短會。”所有人站起來往會議室走。周遠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的力氣大了一點，椅子撞在后面的隔板上，發(fā)出一聲響。有幾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zhuǎn)回去了。，坐滿了人。周遠站在最后一排。經(jīng)理在白板上畫了張表，寫著第一季度各組的KPI分解數(shù)字。周遠看不太清楚白板上的字，他瞇了一下眼睛。經(jīng)理的聲音從前排傳過來，忽大忽小——客戶預算砍了百分之十五，但項目交付時間提前了兩周。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是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有人嘆氣，有人小聲說了句“又來了”，經(jīng)理裝作沒聽見，繼續(xù)往下翻PPT?！八赃@個項目我們現(xiàn)在非常缺人。但大家也知道，公司的HC卡得很死。所以只能辛苦大家多扛一扛。尤其是方案組——周遠。”?！靶马椖考蛹蹦莻€方案，初九之前必須出第一版。客戶那邊沒有商量的余地?！薄Ｄ抗夂茌p，落在他身上不到一秒就移開了。周遠點了一下頭。經(jīng)理在白板上又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著一個很遠的日期，旁邊寫著兩個大字：交付。箭頭畫得很用力，白板筆尖都按扁了。。他在洗手臺前面站了很久，把水龍頭打開，看著水從龍頭里流出來。鏡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有兩道青色的印子，很深。他用手接了一捧水潑在臉上，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口的工服logo已經(jīng)洗得褪了色，那個英文字母組合少了一個字母，變成了一個不存在的詞。周遠看著那個殘缺的logo，忽然想，自己和這個logo其實是一樣的。都是某個老板花很少的錢弄出來的東西，貼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磨損了就磨損了，沒人在意。他回到工位上，把新項目的需求文檔又翻了一遍。午飯時間到了，辦公室里的人陸續(xù)站起來往外走。周遠沒去。他從包里翻出來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饅頭。不是林小滿蒸的那兩個，那倆在火車上已經(jīng)吃完了。這倆是他在城中村樓下買的，五毛錢一個。饅頭涼了，咬下去有點硬，嚼起來有一股發(fā)酵過頭的酸味。周遠把饅頭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塞進嘴里，就著飲水機接的涼水往下咽。小趙從他旁邊走過去，看了他一眼，又轉(zhuǎn)過頭去假裝沒看見。，方案寫得很慢。不是因為懶，是因為數(shù)據(jù)不全，客戶那邊對接的人聯(lián)系不上。周遠打了三個電話，每個都響到自動掛斷。他發(fā)了四封郵件，沒有人回。項目經(jīng)理在群里@了他三次，說進度太慢了。周遠打了四個字“數(shù)據(jù)還在等”，刪掉了，又打了五個字“我盡快處理”，發(fā)出去了。項目經(jīng)理回了一個OK的手勢。一個**的圓臉，豎著一根大拇指，嘴巴是一條直線。周遠看著那個沒有表情的OK小人，不知道為什么，覺得心里堵得慌。，辦公室的人走了一半。周遠還在改方案。數(shù)據(jù)顯示不全的部分他只能先用一個預估數(shù)字填上去，在備注欄里標了“待客戶確認”。這個備注他在上個月也標過，一模一樣，同一個客戶，措辭都沒改。他把那一行字復制粘貼過來的時候，忽然覺得很荒誕——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在向前走，只有他在原地。連他寫的備注都沒變過。
八點十分，他點了保存，把電腦合上。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一半，只有盡頭的安全指示燈亮著，綠幽幽的。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四面都是鏡子，映出四個穿著褪色工服的中年男人，一樣的衣服，一樣的黑眼圈，一樣沉默地看著前方。周遠不想看鏡子，但是躲不開。他把頭低下去，盯著自己的鞋尖。
出寫字樓的時候，外面又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種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毛毛雨，飄在空氣里黏糊糊的。周遠沒有傘。他把工服的**戴上，往公交站臺走。路上有一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貼著春節(jié)促銷的海報，上面寫著“新年新氣象”。周遠在便利店門口停下，猶豫了一下，推門走了進去。他走到日用品貨架前面，拿了一支最便宜的牙刷，兩塊五。然后又拿了一支牙膏，最便宜的，三塊五。他把東西揣進兜里，走到收銀臺。收銀員是個年輕的女孩，低著頭在刷手機。周遠把錢放在柜臺上，她抬起頭掃了一眼，找了零。周遠把零錢收好，把牙刷和牙膏塞進工服口袋里，拉鏈拉上。走出便利店的時候，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新牙刷，心情好了一點點。就那么一點點。
公交車晃了一個小時。到城中村的時候雨停了，巷子里積了一洼一洼的水，反著路燈的光。路燈還是壞的，聲控燈也沒修好。周遠摸著墻壁往上走，數(shù)臺階——十三、十二、十一。數(shù)到第七級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他想起過年之前，踢到酒瓶的那個早晨，啤酒瓶從臺階上滾下去，在黑暗里骨碌碌地滾了很久。他想，那顆酒瓶子最后停在了哪里呢？被人撿走了，還是滾到了墻角的垃圾堆里。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他自己最后會停在哪里。
出租屋的門還是那扇門。周遠掏出鑰匙***，擰了兩下還是擰不動。他又擰了三下，四圈之后鎖芯咔嗒一聲退讓了。他把門推開，屋里一股和年前離開那天一模一樣的氣味。只有桌子上多了一層薄薄的灰，灰下面放著一支快要沒墨的中性筆和幾張外賣廣告。
他把新買的牙刷放在洗手臺上，把舊的扔進垃圾桶。然后他刷牙，洗臉，**服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林小滿發(fā)來一條消息——電費單子和房東催租的條子在他離開的那幾天被塞進來了。房東在條子上用紅筆寫了六個字：“再不交就搬走?！敝苓h看著那張照片攢了好一會兒勁兒才打出兩個字——“我來交?！?br>他又翻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條是林小滿，沒有配圖和文字，只轉(zhuǎn)了一篇推文，標題寫著“女人在婚姻里到底得到了什么”。周遠沒有點進去。他往下滑，看見老六發(fā)了九張照片，和幾個穿西裝的人站在一輛貨車前面，豎著大拇指。配文是：新年第一單，兄弟們一起發(fā)財！周遠把微信關(guān)掉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窗戶縫里鉆進來隔壁的電視聲，還是綜藝節(jié)目，還是笑聲。周遠把被子蒙在頭上。嗓子里堵著的那團東西今天沒有上來，因為今天太累了。
過了很久，久到隔壁的電視聲已經(jīng)停了，窗外的霓虹燈不再閃了，整棟城中村的樓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偶爾一兩聲狗叫——周遠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點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今天買了一支新牙刷?！?br>“兩塊五?！?br>“舊的用太久了。”
然后又刪掉了。
他把手機放回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第五章·齒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