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幾件換洗的衣服，充電器，半包沒抽完的煙。帆布包來的時候是滿的，走的時候癟下去一大塊，像一只被放了氣的氣球。。她進門的時候周遠正在院子里抽煙，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林小滿抱著兒子從他身邊走過去，兒子趴在她肩膀上睡著了，嘴角掛著一絲口水。，林小滿側了一下身子?！安挥??！?。門沒關嚴，虛掩著。周遠站在院子里，煙夾在指縫中間，燒到了盡頭，燙了他一下。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柿子樹還是光禿禿的，從樹枝中間能看見灰白的天。沒有云，也沒有太陽，就是一片干干凈凈的灰。，周遠躺在床上，把自己往床邊挪了挪，盡量不碰到林小滿。她背對著他，呼吸很輕，但周遠知道她沒睡著。一個人的呼吸在睡著和醒著的時候是不一樣的聲音。睡著的時候沉，醒著的時候淺。林小滿的呼吸淺得像一層紙，一戳就破。，但已經學會了不說。。周遠四點半就起來了，輕手輕腳地穿上鞋，拎著帆布包走到院子里。**已經起來了，坐在堂屋門口抽煙。老頭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秋衣，外面披了一件棉襖，棉襖的扣子沒扣，敞著懷。看見周遠出來，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走了？走了。下次什么時候回來？”?！安恢?。五一吧，不一定，看公司放幾天?！保褵煹鸹刈炖?，站起來，背著手走進了屋里。周遠站在院子里，看見**的背又駝了一點。比去年駝了一點。比前年更駝了一點。八十歲的人了，天天吃降壓藥，抽旱煙，不咳嗽的時候少，咳嗽的時候多。。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鐵門關著，銹跡斑斑的，上面貼著的春聯被風吹開了一個角。春聯是超市買的那種，印刷體的字，寫著“福星高照平安宅，好運長臨富貴家”。橫批被吹掉了一半，只剩兩個字：富貴。另一半不知所蹤。周遠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火車上人比回來的時候少了一些，但還是擠。過道里坐著幾個沒買到坐票的中年男人，靠著編織袋打瞌睡，腿伸得老長。周遠從他們身上跨過去，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看埃€是那個位置。
他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是冰的。窗外的田野和村莊飛快地往后退。黃的麥地，灰的瓦房，偶爾一棵光禿禿的泡桐樹，樹杈上掛著一個去年夏天的知了殼。空殼，里面什么都沒有了。
周遠看著那個一閃而過的知了殼。他想，自己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表面上看著還是個人，起得比誰都早，干得比誰都多，像個正常的人一樣活著。但是里面已經空了。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掏空的。被什么掏空的。也許是被昨天、前天、大前天，被無數個一模一樣的凌晨四點半。也許是被那個永遠也改不完的方案，被那個他漏看的郵件，被那個不該發的語音。也許是更早——在東莞電子廠門口的那個大排檔里，老六說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往外掏東西了。掏到最后什么都沒剩下。就剩一個殼。
火車過了韶關，車廂里賣盒飯的小推車推過來了。二十塊一份，***飯。周遠沒買。他從包里翻出來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饅頭。林小滿的饅頭。臘月二十九那天蒸的，出鍋的時候白白胖胖的，現在在塑料袋里待了好幾天，硬得跟石頭一樣。周遠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鄰座一個女人懷里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小女孩在吃餅干，碎屑掉了一身。**媽用袖子給她擦了擦嘴，說慢點吃慢點吃別噎著。小女孩說媽媽你也吃。媽媽說媽不餓。
周遠把臉轉向窗外。
下午四點到站。出站的時候天還亮著，火車站廣場上人山人海，全是剛回來的打工者。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說不上是累還是茫然。周遠拎著帆布包從人群中擠過去。有人撞了他一下，撞得他趔趄了一步。他沒抬頭看是誰，繼續往前走。
從火車站到城中村，倒了兩趟公交。初四的公交車上人不多，周遠坐在最后一排，帆布包放在膝蓋上。窗外的城市還是那個樣子，高樓，廣告牌，紅綠燈。有一塊廣告牌換了，上次走的時候還是賣房子的，藍底白字的樓盤廣告，寫著“城央稀缺豪宅”?，F在換成了婚紗照，一對新人在花海里擁抱，笑得比陽光還燦爛。新郎穿著黑色西裝，新娘穿著白色婚紗，兩個人的手攥在一起舉在胸前。文案寫著：愛她就給她一個家。周遠把目光收回到帆布包上。
出租屋還是他走之前的樣子。門鎖有點澀，鑰匙擰了兩下才擰開。門推開的瞬間，一股霉味和冷氣混在一起撲在臉上。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巴掌形狀的，好像他不在的這幾天從來沒有消失過。行李扔在墻角，他脫了鞋，一頭倒在床上。閉上眼睛之后什么都聽得很清楚——隔壁炒菜的油煙機聲、樓下小賣部有人買煙找零頭、遠處不知道哪條巷子里兩個人在吵架。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閉著眼睛摸出來看了一眼。
林小滿的消息：“到了？”
兩條腿中間夾著那個帆布包，他側過身子，捧著手**了兩個字：到了。又打了一行字：兒子怎么樣，還咳嗽嗎。發出去之后他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林小滿沒有再回。周遠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過了一陣兒手機屏幕又亮了，不是林小滿，是企微的消息，經理發的語音。他把手機貼到耳朵上——初七正常上班，客戶提前了項目節點，方案節后第一天就要交到客戶手上。語音最后補了一句：“周遠，你這次的方案別再出岔子了?！?br>周遠把手機放下。中巴車上顛了一路沒睡著，現在忽然什么都想不下去了。腦袋里像一個被關掉的電視機，滿屏雪花。
躺了不知道多久，手機又響了。來電顯示：媽。
周遠清了一下嗓子。那個下意識的動作，這么多年改不掉。
“喂，媽。”
“到了？”
“到了。”
“到了就好?！蹦赣H的聲音停了一下?！澳憬愠趿撸獛уX回去的話你明天之前轉給她?！?br>“好?！?br>“**的藥錢也別忘了。”
“知道?！?br>“行了，掛了。”
周遠把手機放回枕頭邊上。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想什么。該想的事情太多了——方案什么時候能改完、這次客戶又提了什么新需求、兒子咳嗽好沒好、林小滿到底還愿不愿意跟他過——什么都堆在腦子里面，但腦子不轉了。他知道自己應該起來先吃一口東西，然后打開電腦看一下郵件，等著初七開工?？伤纳眢w就是動不了，像被釘在了床上。
窗外，天黑了。城中村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紅的藍的綠的，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那塊水漬上。巴掌形狀的水漬被霓虹燈照得一會兒紅一會兒藍。
周遠盯著它，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和林小滿剛結婚，在外面租了第一間房子，城中村頂樓單間，夏天熱得要死冬天冷得不行。林小滿用舊報紙糊窗戶，他在墻上釘釘子掛衣服。晚上睡覺的時候兩個人擠在一張一米二的床上，林小滿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說等以后咱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要在院子里種一棵柿子樹。他說為什么是柿子樹。她說因為柿子紅了好看。他說好，等有了自己的房子，院子里一定給你種一棵。
如今老家的院子里確實有一棵柿子樹。但不是他的。是**的。
周遠把臉埋進枕頭里。嗓子里堵著的那團東西又浮上來了，又酸又脹，他已經習慣了。知道它來，知道它不走，知道它會在某個瞬間——比如母親掛電話之后，比如林小滿說“到了”之后不再回任何一句話之后，比如想起十年前那個說“柿子紅了好看”的聲音之后——涌上來，堵在那里，讓他張著嘴像擱淺的魚。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聽到隔壁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叫自己家男人吃飯。聲音很大很粗，刀和砧板碰在一起的聲音，男人嘟噥了一句什么聽不清。接著是電視的聲音，放的是綜藝節目，笑聲隔著一道墻傳過來。那么熱鬧。可周遠連挪動一下身體都費勁。
最后一點天光從窗戶縫里消失了。屋子里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只有手機屏幕——那條母親掛了電話之后的空白通話記錄，還亮在枕邊。上面排著一串熟悉的號碼，三分鐘前，響了三聲被接通，他點了一下劃掉了?，F在手機屏幕自動暗了下去。屋子里什么光都沒有了。
周遠沒有睡。他睜著眼睛，知道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來。凌晨四點半，鬧鐘還會響。公交車上的人還會擠在一起。方案還得改，郵件還得看，母親還會打電話。但此刻他就想這樣躺著——在這個沒有人喊他吃飯、沒有人問他今天怎么樣、天花板上只有一個巴掌大的水漬注視著他的，出租屋里。
躺著。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想了。
窗外，一只貓叫了一聲。然后是巷子里有人收廢品，敲著鐵皮三輪車的鈴鐺，叮當叮當越來越遠。
（**章·歸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