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響了一聲。
瑤安猛地抬頭。
看到是我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里閃過一連串表情——驚、慌、窘、怕。
然后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毛巾從嘴里扯出來，用袖子擦臉，聲音抖得不成句。
"媽——您、您怎么起來了，我沒事……念念剛喂完，我就是……就是有點……"
她說不下去了。
"累"這個字卡在她嘴邊，怎么也吐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這個字說了三十七天，沒有一個人真正聽見過。
我站在門口，手指**門框的漆，指甲嵌進木頭縫里。
胸口有一股氣往上涌，堵在喉嚨口，不是心疼——心疼不夠。
是內疚。
是一個當了三十七天**和**的老太婆，被一巴掌抽醒之后的那種滾燙的——羞恥。
我走過去。
蹲下來。
她往后縮了一下，條件反射一樣，好像怕我嫌她臟、怕我看見她褲子上的血、怕我聞見她身上那股奶腥和汗酸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伸手，把她額頭前面黏成一縷一縷的頭發撥開。
她的額頭滾燙。
在發燒。
"瑤安。"我喊她的名字，聲音刮過嗓子眼有點疼，"你發燒了。"
她愣了一下，自己摸了摸額頭，好像這才反應過來。
"可能是堵奶，有點發炎……"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用去醫院，我吃點藥就……"
"幾天了？"
"……兩……兩天。"
我的手捏緊了她的肩膀。
她的肩胛骨硌手，隔著睡衣都能摸到骨頭的形狀。
她以前不這樣。去年過年回來，穿一件紅色毛衣，圓圓潤潤的，笑起來臉頰鼓起兩小團肉。
現在這個人，像一張被人擰干了的抹布。
而這個人，是我兒媳婦。
是我親兒子的老婆。
我仰起頭，看向書房的方向。
門關得嚴嚴實實。
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在睡覺。
他老婆坐在臥室地上，咬著毛巾哭，燒到三十八度五，惡露把褲子染紅。
他在隔壁睡覺。
我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是熱的。
2
那天晚上剩下的事情，我不想多說。
我把念念的奶粉重新沖好，手忙腳亂——念念一個月了，我連她吃幾勺奶粉都不知道。瓶身上貼了一張紙條，瑤安的字，寫著"一次四勺，水溫45度"。
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好了。
給誰安排的？
給她自己。
因為沒有第二個人會半夜起來喂奶。
我讓瑤安躺到床上去。她不肯，說念念等會兒要拍嗝，她得等著。
我說我來。
我把念念從小床上抱起來，這孩子比我想象的沉，暖烘烘的一團，小嘴巴*了兩下，嘟嘟囔囔又睡過去了。
瑤安躺在床上，側著身子看我抱孩子，眼睛還是紅的，但不哭了。
"媽。"她叫了一聲。
"嗯。"
"謝謝。"
這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一個月了。
一個月，她每天晚上獨自起來三到四次。
一個月，她沒有睡過一個超過兩小時的整覺。
一個月，她沒洗過一次完整的熱水澡，因為她怕念念醒了沒人管。
一個月，她對這個家說得最多的話就是三個字——"有點累"。
而這個家給她的回應，是翻白眼、是嘟囔、是"誰生孩子不是這么過來的"。
她有什么好謝我的？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念念的小床邊，靠著椅背，一直坐到天亮。
念念四點半醒過一次，我喂了奶拍了嗝。六點醒了一次，換了尿布。
兩次。
僅僅兩次，我的脖子、肩膀和腰就像被人拿鐵錘砸過。
瑤安每天夜里過的就是這種日子。
三十七天。
天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照在瑤安臉上。
她睡著了——真正地睡著了，嘴微張著，呼吸均勻，眉頭終于舒展開。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輕手輕腳地出去，帶上門。
廚房。
我開始做早飯。
煮了小米粥，蒸了雞蛋羹，熱了一杯牛奶。不放辣，少放鹽——她還在哺乳期。
七點二十分，書房的門開了。
霍錚出來了，穿著T恤和睡褲，打著哈欠，頭發亂翹著。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瓶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口。
"媽，今天怎么這么早？"
我站在灶臺前，拿著鍋鏟的手用了點力，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