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晴把老宅的地下室租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想到這件事會變成這樣。
說是地下室，其實是老宅底層的一個半下沉式空間，有一半的窗戶在地面以上，采光不算太差。宋晴的外婆去世后，這棟位于城郊的老房子就空置了。她花了半年時間重新裝修，把樓上兩層改成了自己的工作室和起居空間，地下室則單獨隔出來，掛了出租信息。
來看房的人不多。地下室畢竟不是常規(guī)的房源，價格壓得很低，仍然沒什么人問。
直到一個周四的下午，一個年輕人按了門鈴。
他說他姓陸，叫陸深，二十五歲。穿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衛(wèi)衣，背著一個很舊但很干凈的帆布包。話很少，看房的時候在地下室里走了兩圈，用手敲了敲墻壁，然后說了一句：“我租了。”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問水電分?jǐn)偂]有要換鎖芯。
宋晴當(dāng)時覺得這個人有點怪，但也只是“有點怪”的程度。這座城市里怪人多的是，她自己做自由插畫師，平時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對“怪”的容忍度比一般人高得多。
簽合同的時候，她注意到陸深的***上的地址是本市另一個區(qū)的，距離她這邊開車要一個小時。她順口問了一句：“你之前住那邊，怎么跑這么遠(yuǎn)來租房子？”
陸深正在簽名的筆尖頓了一下。
“這個房子離我上班的地方近。”他說。
這句話本身沒毛病。但宋晴后來想起這個細(xì)節(jié)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個漏洞——陸深住進(jìn)來的三個月里，她從來沒見過他出門上班。每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地下室的燈已經(jīng)亮了。每天半夜她睡覺的時候，地下室的燈還亮著。這個人好像不是一個有工作的人，更像是一個——在等什么東西的人。
周敏來做客那天，站在地下室的門口，皺著眉頭把所有能觀察到的東西掃了一遍，然后說了一句讓宋晴心里發(fā)毛的話。
“你那個租客，三個月了，你見過他的外賣嗎？見過他的快遞嗎？他的垃圾袋呢？”
宋晴回想了一下。樓下的公共垃圾桶，她每周扔兩次垃圾，從來沒在地下室門口看到過打包好的垃圾袋。微波爐能做什么飯？泡面？加熱速凍水餃？就算是這樣，碗筷總要洗，廚余總要扔。陸深像是一個不產(chǎn)生任何生活痕跡的人。
周敏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你要是實在好奇，就趁他出門的時候進(jìn)去看一眼。鑰匙是你的，法律上不算非法入侵。但你要想清楚——你確定你想知道嗎？”
那天晚上宋晴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個多小時。窗外的路燈把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風(fēng)一吹，影子就晃動得像水里的東西。
第二天下午，她做了那件讓自己良心不安的事——趁陸深出門，她用房東的鑰匙打開了地下室的門。
地下室里很干凈。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角落里堆著幾個紙箱。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洗滌劑的味道，而是一種宋晴形容不出來的氣味，像是老圖書館里翻開的舊書被太陽曬過之后散發(fā)的那種干燥的、帶著時間感的味道。
宋晴打開紙箱。里面是書——全部是關(guān)于地質(zhì)和聲學(xué)的專業(yè)書籍，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俄文的。她隨手翻了一本英文的，書頁邊緣密密麻麻寫滿了手寫筆記，筆跡很小很密，像螞蟻爬過的痕跡。這些筆記用的是一種深藍(lán)色的墨水，但有些段落被后來的紅色墨水反復(fù)圈改過，修改的日期標(biāo)注在空白處——最早的是三年前，最新的是上個月。
這意味著什么？陸深帶著這些書最少三年了。一個人帶著三箱關(guān)于地質(zhì)和聲學(xué)的專業(yè)書搬家，在一間地下室里住三個月，每天燈亮到半夜——宋晴的腦子里開始像拼圖一樣把碎片往一起湊。
她把書放回去的時候，注意到紙箱的底部墊著一層舊報紙。報紙的日期是本世紀(jì)初的——二〇〇三年、二〇〇四年。她隨手翻了一下，大部分是本市的地方報紙，社會新聞版面，標(biāo)題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城中村拆遷**、農(nóng)貿(mào)市場改造、小學(xué)擴(kuò)建工程奠基。宋晴的目光突然停在一則豆腐塊大小的報道上——
“市地質(zhì)局巖芯庫試驗場項目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