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當響，進山全靠踩泥巴路，一到下雨天，驢都打滑。
我奶奶讓出的那半畝地，正好在山腳拐彎處，是從村里進山的咽喉。
沒那半畝地，路修不通。
路修通了，全村的果樹、藥材、木頭才運得出去。
我奶奶那時候四十出頭，我爺在礦上干活一年回不了幾次家，家里還有三個孩子要養。
半畝宅基地，擱在村里能蓋三間磚房。
她說讓就讓了。
唯一的條件——路不封，誰都能走。
老村長當場拍了桌子，說好。
沒簽合同，沒按手印。
那個年代，一句話就是合同，一口唾沫就是印。
路修好了。
我奶奶把三間能蓋磚房的地，換成了全村二十三戶人家進山的通行權。
二十五年過去了。
老村長死了。
我奶奶也死了。
新的村主任叫錢德厚。
他小舅子馬占山承包了青石山，豎了桿子，收過路費。
我裴家三百棵果樹，果子爛在山上運不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
右手推操作桿。
挖掘機的鏟斗升起來，像一只張開的巴掌。
一鏟——
收費桿從根部斷了。
紅白相間的鋼管翻著跟頭飛出去，砸在路邊的草叢里，彈了兩下，不動了。
第二鏟——
鏟斗撞上圍墻。
兩米高的紅磚墻像積木一樣往兩邊倒，磚頭噼里啪啦往外蹦，塵土炸起三米高。
我把鏟斗收回來，倒車，又推了一鏟。
圍墻徹底推成了平地。
碎磚散了一路，鐵皮牌子被碾成了一張皺巴巴的鐵片，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
路敞開了。
干干凈凈，一馬平川。
和二十五年前的那條路一模一樣。
引擎聲太響。整條山路都在抖。
遠處，村東頭錢德厚家的方向，鞭炮聲停了。
兩分鐘后，第一個人跑過來了。
是大嗓門的吳二嬸，手里還攥著筷子，上面夾著一塊***。
她站在路口，看著滿地的碎磚和斷成兩截的收費桿，嘴張成O型，***從筷子上掉了下去。
然后是更多人。
席面上的人呼啦啦跑出來，站在路口，像看外星人降落一樣看著我的挖掘機。
錢德厚從人群里擠出來。
他穿著一件新買的深藍色夾克，領口別著一朵紅綢花，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嘴角凍在半空。
他看見碎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