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聽奶奶唱過歌。

蘇阿祥年輕的時候是村里唱哭嫁歌最好的女人。這是蘇青麥從她爸嘴里聽來的。她爸說***十七八歲的時候，村里有姑娘出嫁，必定請她去唱三天三夜的哭嫁歌。那種歌不是唱給活人聽的，是唱給娘家已故的列祖列宗聽的，告訴他們這家嫁了一個女兒，請他們在那邊多加照應。后來她爺爺死了，***就再也不唱歌了，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十一年。蘇青麥問她為什么不唱，蘇阿祥只說了一句——“嗓子沒了。”

嗓子沒了——蘇青麥一直把這句話當成一個比方。直到這次回來，她才發現，***嗓子是真的“沒”得厲害。倒不是不能說話——說話還是能說的，就是干，很干，每個音節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去的，尾音尤其發不出來，一句話說到最后一個字總是突然收住，像收音機被拔了電線。這和她記憶中父親描述的那個“唱哭嫁歌最好的女人”完全對不上。

到村的第二天，蘇青麥開始走訪采風。她先去了村委會，找婦女主任打聽了一下村里還在世的老人名單，然后挨家挨戶地敲門。第一天她走訪了五家，錄到了兩首半——一首是完整的《月光光》變體，和她之前在別處錄過的版本不大一樣，多了一句她沒聽過的疊句；一首是殘本，老奶奶只記得前四句，后面全忘了；那半首則是一個已經說不清楚話的老頭哼的，調子含含糊糊，她用頻譜儀反復放了好多遍才勉強辨認出幾個音高。

真正的動靜出在第三天下午。她去村西頭走訪一個叫蘇阿元的瞎眼姑婆。這個姑婆今年八十九歲，是整個蒼山蘇氏宗族里歲數最大的長輩，輩分極高，按族譜算下來，蘇青麥應該叫她“元姑婆”。元姑婆的眼睛瞎了多少年，已經沒人記得了，有人說***就瞎了，有人說***那年她兒子掉河里淹死以后才哭瞎的。她自己從來不提。她一個人住在村西頭最偏的那間老磚房里，房頂上長滿了瓦松，院墻上爬著密不透風的爬山虎。

這天下午太陽很大，山里的蟬叫得能把耳朵震聾。元姑婆坐在自家門檻上，光著腳，兩只腳板踩在青石臺階上，膝蓋上擱著一個簸箕，里面曬著幾把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