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陳蕙嫁進宋家的第三年，才第一次在婆家過六月。

宋馳的老家在蒼山以北一個叫宋厝的村子里。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都姓宋，彼此之間全是親戚。陳蕙是鎮上長大的，她娘家在縣城的農貿市場旁邊開了一家包子鋪，每天早上五點鐘掀開蒸籠，白氣沖上卷簾門，整條街都是發面的香味。嫁進宋家之前，她從來沒在村里住過，對村子的理解就是過年回來吃頓飯、給祖宗磕幾個頭、第二天一早就走。她婆婆宋阿彩對此一直有意見，但從來不明說，只是在遞筷子的時候多看她一眼，或者在她洗碗的時候站在廚房門口，用一種“我什么也不說但你自己體會”的表情看她。

今年不一樣。今年陳蕙懷孕了。按日子推算是四月中旬懷上的，發現的時候已經五月中旬了，兩道杠清清楚楚。宋馳激動得當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把她推醒了說“老婆我覺得是個女兒”。陳蕙迷迷糊糊地踹了他一腳讓他快睡。第二天一早，宋馳就給**打了電話。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然后宋阿彩說了一句讓陳蕙意外的話——“那今年六月回來過吧。”

六月為什么要回去？宋馳的解釋很簡單：老家的規矩，懷了孩子的媳婦要在六月回婆家住一個月，叫“安胎月”。具體什么叫“安胎月”，宋馳說不清楚，**沒說，他也沒問。陳蕙倒也沒有多想——她婆婆這個人她是知道的，規矩多，講究多，大到過年怎么擺供桌、小到筷子不能插在飯碗里，每一個細節都有說法。陳蕙嫁進來三年，已經學會了宋家媳婦的標準應對策略：照做，別問。

六月九號那天，陳蕙請了假。她是縣實驗小學的美術老師，教一二年級的小朋友畫水彩畫，課業不重但也走不開人。好在她懷孕之后學校照顧她，把她的課全部調到了上午，下午不用坐班。這次請假請的是三天，加上周末一共五天。她想的是——回去住五天，把“安胎月”的儀式走完，然后回縣城，該干嘛干嘛。

宋馳開著他那輛三年跑了八萬公里的灰色捷達，載著陳蕙從縣城往北開。過了蒼山大橋，路就變成了雙車道的縣道，兩邊是密密的桉樹林，樹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