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端過來放您這里，說她回頭再來拿。”
周大老婆接過米升子，翻過來看看筒底的刻字，確認是“陳”字，然后把它擱在自家灶臺邊上。她對著那升子看了一會兒，然后彎腰從自己米缸里舀出滿滿一升米，倒進了陳阿巧的米升子里。米粒落在竹筒里發出沙沙的聲響，很細，很密，像秋天山上下來的小雨打在干枯的蘆葦葉上。周大老婆倒完米，用手指在筒口的米面上輕輕按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然后把滿升的米升子雙手遞回給周小滿。
“端回去吧。跟阿巧說，不用還。這是借給病人的。”
周小滿接過滿升的米升子，兩只手端著，竹筒的底托在掌心，溫溫的，像剛出鍋的米飯透過竹筒壁往外散熱。她端著這只滿升的米沿著逐漸暗下來的村道往回走，走到陳阿巧家門口，把米升子擱在她家灶臺上，跟正在灶房后面彎腰熬藥的陳阿巧說了一聲。陳阿巧沒有回頭，只是應了一聲“多謝你”，聲音在藥罐滾沸的咕嘟聲里被攪得斷斷續續。
周小滿站了一會兒，等陳阿巧轉過身來再說點什么，但她沒有。她就那么背對著門口，佝僂著腰，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藥爐子，把一股又苦又澀的草藥氣從灶房里扇出來彌漫在傍晚的空氣里。周小滿沒再說話，退了出來，走回隔壁自己家。
夜里，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周大老婆那句話——“不用還，這是借給病人的。”她翻了個身，把手放在肚子上，問半夢半醒間正翻身把手往她腰上搭的林遠：“陳阿巧家誰病了？”
“她婆婆。”林遠迷迷糊糊地嘟噥，“**病了，兩三年下不了床。”然后他又睡著了，肚子上搭著的被角滑下去，露出發亮的肚腩。周小滿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放進被子里，自己在黑暗中睜著眼想了想——借給病人的米。大寒這天，借七戶人家的米，煮百家飯——她好像聽說過這個規矩。
次日早上，周小滿去陳阿巧家還前天借的簸箕。推門進了灶房，她把手里的簸箕靠在墻角，一轉身就看見了灶臺上那排米升子。整整齊齊，一字排開，一共六只。全部是竹筒，新舊不一，包漿深淺也不一樣，有兩只已經很舊了，筒口磨出了細小的毛刺，有一只還很新，竹青還沒褪干凈。每只筒身上都刻著一個不同的字——“張李林趙黃吳”。加上昨天她替人端回來的“周”字升，一共七只。七只米升子全部裝滿了米，每只升口都壓著一張紅紙，紙上用毛筆寫著一個日期，字跡各不相同，顯然是七戶人家各自寫上去的。
周小滿站在灶臺前面，把這些米升子看了一遍。她發現有一只刻著“林”字的升子——那是她自己家的升子。她婆婆前天拿出去的，她不知道。婆婆拿了自家的米升子給陳阿巧借了米。而另外那只刻“周”字的升子，是周大家的。昨天傍晚她親手端過來，親手擱在這張灶臺上。
陳阿巧從灶房后頭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剛倒出來的藥渣子，看見周小滿正對著那排米升子發愣，便走過去，把藥渣碗放在灶臺上，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百家飯。”她說，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婆婆躺了三年了，半個月前忽然不肯吃飯，說有人來收她走。我說那就借米。大寒這天借七戶人家的米，煮成百家飯給她吃了，就能借大家的命數替她續一截。”她說完笑了一下，笑得很薄，薄到周小滿能看見她嘴唇底下發干的牙齦。
周小滿沒有接話。她看著那排整整齊齊的米升子，想起昨天傍晚周大老婆把滿升的米遞給她時說的那句話，想起陳阿巧把空升子擱在她家門口時那個慌慌張張的表情，又想起婆婆從灶房門口看她一眼然后沉默地縮回去的那個動作。她忽然覺得很不安，但她說不清這不安是從哪里來的。她只是幫鄰居一個忙。順手的事。
回到家，她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繼續擇昨天沒擇完的芹菜。太陽還和昨天一樣暖，院墻上的瓦檐還和昨天一樣漏光影，但她手上的芹菜根好像比昨天更韌，掐不斷。她把第三根掐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