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一種對異常事物的本能的好奇。
我找他借筆記，他會借給我，筆記寫得很整潔，重點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了，邏輯清晰得不像一個初中生的東西。我在食堂和他坐一桌，他也不拒絕，但也不主動說話，就那么安靜地吃飯，偶爾抬頭看看窗外。我說什么，他會回應，但回應得簡短，像電報一樣。
有一天，他突然問我：“你為什么總找我？”
我說：“因為你有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東西，但他說出來的話是：“有意思的人多了。”
“但能忍的人不多。”
他沒再說話，低頭繼續(xù)吃飯。但我注意到，他夾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只是一瞬間。
我們的友誼就這么開始了。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像兩條平行的線，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但各自走各自的路。
轉折發(fā)生在寒假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夏遠來找我，問了我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你家里有打印機嗎？”
我說有。
他說：“能不能幫我打印一份東西？”
我回宿舍幫他的時候，才看到他手里的U盤。那種老式的白色U盤，外殼磨得發(fā)亮，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字——“遠”。
那是一個晚上的事。我爸媽那天出門走親戚了，家里只有我一個人。他坐在我書桌旁邊，我?guī)退迳蟄盤，打開了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策劃書。
一份完整的、長達四十七頁的商業(yè)計劃書。
那年我十五歲，我只知道那東西看起來很專業(yè)，有市場分析，有財務預測，有風險評估，每一頁都排得整整齊齊，圖表做得一絲不茍。我不懂那些數(shù)字背后的意義，但我能看出這份東西的分量——它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用無數(shù)個夜晚熬出來的。
“這是什么？”我問。
“一個網(wǎng)站的計劃。”他說，語氣依然平靜，但手心在出汗，我看到他不動聲色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什么網(wǎng)站？”
“一個在線教育的平臺。學生可以在上面看名師講課的視頻，做題目，和同學討論。老師和家長可以跟進學生的學習進度。”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一直在等著被人問到這個問題，然后可以滔滔不絕地講出來。
他確實很激動，但他的激動是收斂的。他說這個計劃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重要的文稿。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種少年人談及夢想時興奮的光，而是那種更沉靜的光，像一塊在暗處燃燒的炭。
我記得很清楚，那個冬夜，窗外在落雪，屋里有暖氣，他的半張臉被臺燈的光照著，另一半隱在陰影里。他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用手指敲桌面，敲得很輕，但有節(jié)奏，像在彈一首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曲子。
他說了很久，從他怎么注意到這個市場的缺口，到他自學了多少編程知識，再到他打算怎么一步步把這件事做起來。他說到后來，聲音有點發(fā)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些話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冒險。
說完之后，他停下來，看著我。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那種表情。
不是請求，不是示弱，而是帶著一種奇怪的驕傲。那種驕傲在說：我知道你可能會拒絕我，可能會笑話我，但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這個人不卑不亢到了骨子里，連求人幫忙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尊嚴。
“所以你想讓我?guī)湍愦蛴〕鰜恚俊蔽覇枴?br>“我想讓你幫我聯(lián)系**。”
我爸在一家投資機構工作。他查過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這不是偶遇，不是巧合。他接近我，從一開始就是有目的的。他知道我父親做什么工作，他知道我和張越不一樣，我不會因為他的靠近而懷有戒心。他甚至可能算好了我的性格——那種“心情還算純良”的溫和，那種對有意思的人無法說“不”的習慣。
我看出來了。
但我還是幫我爸看了那份計劃書。
那一天晚上，我坐在沙發(fā)上，把那份四十七頁的文件遞給我爸，說：“這是我一個同學寫的，他想讓你看看。”我爸戴上眼鏡，翻了幾頁，表情從漫不經(jīng)心變成認真，從認真變成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