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房里加班，她端了兩杯熱茶進來。陳知遠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發紅——大概是高空中又**縱桿磨的。一杯擱在陳知遠手邊，另一杯擱在文老師手邊。文老師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臉下枕著一張沒畫完的便箋紙。

林若溪輕輕把便箋紙從他臉頰下面抽出來。紙上畫了半只螞蟻，只完成觸角和頭部，胸腹還是空白。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箋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極小的字：水已換。螞蟻們在走新路。她把便箋紙放回文老師手邊，那杯茶也挪到他胳膊肘不會碰到的位置。

陳知遠說，她當時沒叫醒他。不是不在意。是她知道他難得能在夢里歇一會兒。別讓他醒。

那幾年文懷遠的論文被退稿次數越來越密，有些審稿意見甚至不再討論學術問題，直接建議他“停止將主觀夢境作為科學假設的依據”。他從來不爭辯。但林若溪會在他睡覺之后，把那些退稿信從垃圾桶里撿出來，一封封攤平，疊整齊，夾在廚房抽屜最里面。陳知遠問她為什么不勸他換個課題，她說：“勸什么。他連做噩夢都在畫螞蟻。那是他自己選的。”然后她把廚房抽屜關上，補了一句極輕的話，輕到陳知遠幾乎沒聽清——“跟我一樣。”

臺風“溫比亞”過境那晚，書房的窗沒關嚴，雨水打進來，窗臺上幾只培養皿被風掀翻，螞蟻爬了滿桌。文懷遠蹲在地上看了很久，沒有立刻收拾，只是蹲在那里看著螞蟻們在積水中重新排好隊，沿著倒扣的培養皿底部邊緣繞出一條新的圓形路線。他后來在日記里寫下一句話：螞蟻最可怕的不是數量。是它們不在乎數量。死一百萬補一百萬。補的速度比死的速度快。這就是進化的答案。

那頁紙后來被雨水打濕，右上角留了一塊水漬。林若溪站在書房門口，沒說一句話，只是轉身去廚房續了一杯新茶，把杯子輕輕擱在書房桌角。文老師沒有抬頭。后來陳知遠發現，那一頁潦草的鉛筆字旁邊夾著林若溪寫的一行極小的字——水已換。螞蟻們在走新路。那是她第二次寫這句話。第一次是在便箋背面，用鉛筆；這一次是用鋼筆，在日記本被雨水打濕的那一頁右下角，字跡被水漬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