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到一批山東的旱黃瓜，脆，給您留兩斤。"
她張了張嘴，最后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都沒說。
下午四點半，顧客陸續散了。
**在里面碼貨，嘴里嘟囔著："老板，曹胖子真不是個東西。"
我沒接話。
把卷簾門拉下來，關了燈。
鋪子里暗下來。
冷柜的壓縮機嗡嗡地響，藍白色的光漏出來，照著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蔬菜和水果。
每一樣商品的擺放位置、燈光角度、溫度參數，我調了不下一百遍。
我在收銀臺后面坐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四十七個供應商的號碼，一個一個劃過去。
每一個名字后面都是一段故事，一頓酒，一次雪天送貨，一次賠錢墊款。
這些東西，不在鋪子里。
在我的手機里。
在我腦子里。
曹廣發，你以為你搶走的是一間店。
你錯了。
你搶走的，只是四面墻。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沒開店。
**打了三個電話我都沒接，發了條微信過來：老板你沒事吧？別想不開。
我回了兩個字：出門。
六點半，天剛亮透。
我開著那輛跑了十二萬公里的五菱面包車，上了高速。
目的地是郊縣的周德昌農場。
周叔是我最大的蔬菜供應商。
準確地說，是唯一的同級別供應商——他的農場直供，沒有中間商，品控是他自己一棵一棵盯著的。
三年前我剛開店的時候，沒錢，沒渠道，跑遍了**市場，拿到的菜都是別人挑剩的。
那時候的生鮮店，賣的菜跟別家沒區別，價格還貴一截。
周叔是我在**市場的角落里碰到的。
他自己開著農用三輪車來賣菜，一筐大白菜，葉子上還帶著露水，跟旁邊那些泡過藥水的完全不一樣。
但沒人買他的。
因為他不會說話，不會吆喝，定價還比別人高兩毛。
我買了他一整車的菜。
那天晚上我開車去他農場看了一遍——大棚整整齊齊，灌溉系統是他自己焊的，每個品種的種植記錄寫在墻上的白板上，密密麻麻。
我當場跟他簽了供貨協議。
后來的故事很簡單。
他的菜好，我的店賣得好。
我的店賣得好，他的菜供不應求。
供不應求，他就擴了三個大棚。
三個大棚的菜，全部只供給我一家。
去年冬天，一場冰雹砸了他兩個棚。
周叔蹲在地頭抽煙，六十歲的人哭得跟孩子一樣。
那批損失大概十五萬。
我當天下午就把錢打到了他賬上。
沒打借條，沒簽合同。
他不肯收，我說這是預付貨款。
他看著我，嘴唇直哆嗦，最后只憋出來一句："小陸，你這個朋友，叔認了。"
面包車開進農場的時候，周叔正在大棚里摘黃瓜。
聽見車響，他鉆出來，大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小陸？今天不是送貨日啊，咋來了？"
我沒繞彎子。
"周叔，我店沒了。"
他愣了一下，眉毛擰到了一起。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周叔一聲沒吭，聽完了，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黃瓜秧子，在手里折了兩截。
"姓曹的？就那個收你房租的大肚子？"
"對。"
"他要自己干生鮮？"
"對。"
周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自己干？他進得到菜嗎？"
我看著周叔的眼睛。
"這就是我今天來的目的。"
我從車里拿出一份文件。
獨家供貨協議——周德昌農場與陸錚簽訂，有效期三年。
所有品類蔬菜，只供陸錚指定門店。
周叔接過去看了兩眼，直接翻到最后一頁，拿起我遞過去的筆。
"等一下。"我攔住他，"周叔，您不看看條款？"
"有什么好看的。"
他簽上名字，按上手印。
"我的菜，三年前只賣給你。三年后，還是只賣給你。姓曹的就算拿著金條來，我一片菜葉子都不會給他。"
我嗓子眼兒堵了一下。
"周叔。"
"別廢話了，走，吃早飯。你嬸包了韭菜餃子。"
從周叔農場出來，我沒回店里。
我開車在社區周圍轉了一圈。
我的鋪子在小區東門正對面，位置確實好——人流量最大的通道口。
但往南走三十米，拐角處有一間鋪子，掛著"旺鋪招租"的**，已經掛了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