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yàn)樗f，她夢見那個穿紅衣服的人對她招手了，而且——她現(xiàn)在還活著，還在跟他說話，說明她在夢里沒有開口回應(yīng)。但她沒有說的那一部分，是不是她已經(jīng)回應(yīng)了些別的？
他正想著，田小心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僵硬而緩慢，像是一個關(guān)節(jié)生了銹的木偶。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目光渙散，眼白上布滿了血絲。她直直地看著前方，嘴唇動了動，用一種完全不屬于她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話。
那個聲音又尖又細(xì)，像是很久以前的女人在唱歌，又像是誰在用指甲刮一塊玻璃。
她說：“夫君，奴家等你等得好苦。”
張海龍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全部涌上了頭頂，然后又猛地降了下去，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他張嘴想說話，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fā)不出來。
田小心說完這句話之后，又直挺挺地倒回了床上，呼吸平穩(wěn)，像是從來沒有醒過一樣。
張海龍坐在地鋪上，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眉毛往下淌，滴進(jìn)眼睛里，生疼。他一動不敢動地盯著床上的田小心，生怕她下一秒又坐起來用那個聲音跟他說話。
怕什么來什么。
被子動了一下。
不是田小心在動，是被子自己動了。被角翹起來一個角，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把它往下拉。張海龍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床被子一寸一寸地從田小心身上滑下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田小心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fā)青，眉頭緊皺著，像是在做一個非常可怕的夢。
張海龍咬緊了后槽牙，伸手一把拽住被角，使勁往上拉。拉不動。被子的那頭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地攥住了，那股力量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人能有的。他兩只手都用上了，雙腳蹬著地板借力，臉憋得通紅，才勉強(qiáng)把被子奪回來一半。
就在這一刻，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田小心嘴里發(fā)出來的，而是從他身后發(fā)出來的。一個男人低沉緩慢的嗓音，帶著一口濃重古樸的湘西口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透上來的。
那聲音說了一句話。
張海龍聽懂了。他說的是：“她是我先定下的。”
張海龍渾身的血都炸了。
他猛地回頭，身后什么都沒有。房間還是那個房間，門關(guān)著，窗戶關(guān)著，月光透過窗簾灑進(jìn)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慘淡的銀白。但是他看見了——那片月光上，映著一個不屬于這個房間的東西。那是一個人的輪廓，高高瘦瘦，穿著一件長衫，頭上戴著一頂舊式的禮帽，像是**時期新郎官的打扮。輪廓的邊緣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像是一團(tuán)凝固了的磷火。
它在笑。
不，他沒有看到嘴巴，但他就是知道它笑了。因?yàn)樗鼜澫铝搜隽艘粋€動作——它伸出慘白細(xì)長的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張海龍的腦門。
張海龍覺得腦門上像是被一塊冰貼了一下，涼意從頭皮一路蔓延到脊椎，然后炸開成千萬根針，扎遍了他身體里的每一根骨頭。他想動，但動不了。他想喊，但喊不出。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青色的輪廓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他能看見那張臉上空洞的眼眶里，有兩團(tuán)幽綠幽綠的光在跳。
然后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是貼著他的耳朵說的，近得像是有人把嘴唇抵在了他的耳垂上。
“你擋不住的。”
“她在夢里已經(jīng)蓋了印了。”
“三天之后我來迎親。”
“你要是有種，就來找我。我叫柳青彥，**六年死的，死在田半山的手里。你去找他問，他知道我在哪。”
說完，那個青色的輪廓像是被風(fēng)吹散了一樣，碎成了無數(shù)片磷光，在空氣中飄飄蕩蕩地消散了。
張海龍的身體能動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他用手撐著地板，手臂還在止不住地發(fā)抖。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拽被子的那只手——虎口上多了一個印子，青紫色的，像是指甲掐出來的痕跡。他比了一下那個印子的大小，不是自己的手，那個手印比他小一圈，纖細(xì)修長，像是女人的。
不對。
他猛地抬頭看向床上的田小心。
田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