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濕器（噴出來的是橙子味水霧），以及一盆養(yǎng)在玻璃缸里的苔蘚。苔蘚長得極其茂盛，幾乎要從缸口溢出來，缸壁上貼著一張便簽：“我叫山水，別摸我。”
“這誰的？”程見指著苔蘚問。
“我的。”張逸風(fēng)拍了拍自己胸口，很驕傲，“全公司唯一一個比我還清閑的生物。它每天的工作就是光合作用，偶爾加點水。我的理想人生。”
“你的理想人生是一盆苔蘚？”
“你嫉妒了。”
張逸風(fēng)的工位是五張桌子中最亂的，但他亂得很有層次感：左側(cè)是零食區(qū)，右側(cè)是文件區(qū)，中間是一只尖**。那只雞被膠帶綁在顯示器底座上，胸口貼了張紙條：“緊急情緒疏導(dǎo)按鈕。請用力捏。”
程見試著捏了一下。雞發(fā)出一種介于慘叫和嘲諷之間的聲音，回蕩在整個辦公室。
“管用嗎？”
“比心理咨詢管用。”
“那是你根本沒做過心理咨詢。”
聲音從窗邊傳來，是女人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剛被溫水泡開的茶葉。
程見轉(zhuǎn)過頭。
靠窗的工位上坐著一個穿藏藍色亞麻襯衫的女人，五十出頭，短發(fā)別在耳后，面前擺著一只冒著熱氣的玻璃養(yǎng)生壺。壺里的液體是暗紅色的，飄著幾粒枸杞和一片黃芪。她手里捧著一本翻舊了的《莊子》，拇指剛好壓住一句話。
程見認出了她——蘇敏，面試時坐在中間的那個部長，全程沒笑過，但給了她這張入職合同。
和面試時不同，蘇敏現(xiàn)在的神態(tài)松弛了許多，或者說，是某種更徹底的淡然。那種淡然不太像是一個部門主管該有的姿態(tài)。更像是已經(jīng)在這個地方待了太久，把所有東西都看透了之后，懶得再端架子。
“蘇姐。”程見打了個招呼。
蘇敏抬起眼看了看她，目光在程見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像醫(yī)生看一**拍的X光片。然后她朝自己右手邊的一張空桌子揚了揚下巴。
“坐。”
然后就沒了。
沒有歡迎致辭，沒有入職培訓(xùn)，沒有那句經(jīng)典的“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程見走到那張空桌前坐下，桌面上放著一臺沒撕保護膜的顯示器、一本空白筆記本、一支黑色水筆，和一個全新的粉色工牌，上面已經(jīng)印好了她的名字和部門。
她拿起工牌翻過來，背面印著一行小字：“情緒有限公司·第七室。”下面是員工編號：EQ0713。她還記得張逸風(fēng)在電梯里說過的那句話——所有人都是病人。現(xiàn)在她覺得這句話可能不僅僅是句玩笑。
筆記本旁邊還壓著一本薄冊子，封面上印著《新員工入職指南·第七版》。她隨手翻開一頁，看到“情緒執(zhí)業(yè)守則”第三條用加粗字體寫著：
“快樂是一種**，而非義務(wù)。員工無權(quán)要求患者‘想開點’。”
旁邊有手寫批注，字跡潦草但很有力：“但可以要求自己‘想開點’。效果因人而異。我試了，沒用。——張逸風(fēng)”
程見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由遠及近，像是有人穿著不合腳的皮鞋在沖刺。
門被撞開了。
一個扎馬尾的年輕女孩跌進來，懷里抱著一摞比她的頭還高的文件夾。文件夾最上面那只搖搖欲墜了半秒，最終嘩啦一聲，全砸在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女孩蹲下去狂撿，動作快到幾乎出現(xiàn)殘影。幾份文件滑進程見的腳邊，她彎腰幫忙，發(fā)現(xiàn)那不是病歷，而是病例——檔案，專門為第七室**的內(nèi)部材料，比標準病歷厚整整一倍。每個封面上都貼著便利貼，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注解。
第一份，患者的標簽是“持續(xù)性職業(yè)倦怠”，便利貼寫著：“他說‘累’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人，看的是窗外的樹。他可能是想辭職了，但不能說。”
第二份，“社交恐懼”，便利貼寫著：“她每次開會前都會去廁所蹲十分鐘。不是腸胃不好，是在給自己打氣。”
第三份翻到一半，女孩一把奪回去，臉漲得通紅：“這個還沒寫完！”
程見這才看清她的工牌：林小雨，第七室實習(xí)生。
林小雨戴一副圓框眼鏡，頭發(fā)亂得像剛用吹風(fēng)機反向吹過，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從上往下數(shù)第三顆扣進了**顆孔里，整個衣襟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