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自己不知道，他們看不到那些線，只能用耳朵聽，用眼睛看，用腦子猜。猜對方有沒有真的原諒自己，猜自己有沒有資格被原諒，猜那句“沒事”是真心還是客氣。
林深沒有去幫他們把線解開。不是說不能，是不知道怎么開口。“你別客氣，你是真的沒事還是假的意思”？他會在心里想，但不會說出口。有些結(jié)需要自己解，別人替你解開了，你不認。你不認，它還會再打上。
但他也有能幫上忙的時候。公司前臺的小趙，她的身上有一根線連著遠在老家的母親。那根線是綠色的，親情線，很長，穿過墻壁，穿過城市，穿過田野，一直延伸到一千公里以外。那根線沒有斷，但它上面打了三個結(jié)。第一個結(jié)在線的中段，那個結(jié)不大，但很緊，像一個擰得過緊的螺絲。第二個結(jié)靠近母親那一端，那個結(jié)更大，松一些，但更亂。第三個結(jié)就在小趙的肩膀處，那個結(jié)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它是最關(guān)鍵的，因為它是第一個結(jié)打了之后、第二個結(jié)打了之后、累積到最后打的那個結(jié)。它堵在那里，像一個關(guān)得很緊的閥門，后面的牽掛流不過去。
林深不知道那三個結(jié)分別代表什么，也許是某次吵架，也許是某個誤會，也許是某件小趙早已忘記、但母親還沒有釋懷的小事。他不知道，但他觀察到一個規(guī)律。每當(dāng)小趙給母親打完電話，那三個結(jié)就會松一點點。不是全松，是其中某一個稍微松了一點。那一點點變化很微小，微小到如果不是天天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林深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小趙打完電話后，肩膀會低一些，呼吸會深一些，臉上的表情會軟一些。她不知道自己的線松了，但她感覺到了。感覺到的不是線，是心里那個堵著的地方，通了一點點。
小趙有一天在茶水間提到，**最近總跟她說家里的棗樹結(jié)果了。“一年結(jié)那么多棗，又吃不完，年年都是送人。她年年說，年年結(jié)。我都聽煩了。”她嘴上說煩，但嘴角是彎的。她身上的那根線，在她說“年年結(jié)”的時候，那個第二個結(jié)松了一下。不是因為她原諒了什么，是因為她想起了那棵棗樹。牽掛在，樹就在。樹在，根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