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冷雨如同密密的針腳，斜打在“晚云閣”雕花的木窗欞上，發出一陣陣綿長的輕響。

一陣夾雜著枯葉的秋風順著門縫鉆進屋內，帶來幾分刺骨的寒意。

昏暗的室內沒有開大燈，僅憑著幾盞仿古的羊角宮燈，攏著一室寂寥的微光。

空氣里彌漫著老檀木受潮后的陳舊氣息，混合著多年未散的淡淡茶香，訴說著這間古董店曾經門庭若市的輝煌。

顧晚棠靜靜地站在正中央的紅木展柜前。

身上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底京繡白玉蘭旗袍，柔順的桑蠶絲面料妥帖地勾勒出她纖細裊娜的腰身。

她從小嬌貴，異常怕冷，也分外嬌氣。

此刻即便只是拿著一塊柔軟的鹿皮絨布輕輕擦拭著一塊古玉，細嫩的指尖也已經被布料摩擦得泛起了一層微紅。

放在幾個月前，這種打理店面的粗活，根本不需要顧家大小姐親自沾手。

她的一雙妙手，向來只觸碰那些價值連城的待修復文物。

可如今，顧家破產，父親離世，這間風雨飄搖的“晚云閣”，已經是她名下僅剩的最后一點資產。

“砰——”

一聲沉悶且粗暴的巨響，驟然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踹開，冰冷的風雨倒灌進來，將幾盞羊角宮燈的火苗吹得搖曳明滅。

顧晚棠微微蹙起秀眉，放下手中的鹿皮絨布，抬眸看去。

蔣亦舟帶著幾個衣著考究、神態輕浮的富家公子哥，踩著滿地的泥水，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身上穿著一套意式高定西裝，腳下的皮鞋踩在店內那塊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上，留下幾個污濁的泥印。

作為顧晚棠的前未婚夫，在顧家鼎盛時期，蔣亦舟在顧晚棠面前永遠是一副溫潤體貼的模樣。

可自從顧家大廈傾覆，他不僅第一時間單方面宣布**婚約，更是火速與顧家的競爭對手搭上了線。

此刻，他環顧著這間落滿灰塵的古董店，眼底流露出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

“晚棠，這外面風大雨大的，你一個人守著這間破店，看得我都心疼了?！?br>
蔣亦舟虛情假意地嘆了口氣，步履散漫地走到店中央的紫檀木展臺前。

他的身后，幾個跟班發出不懷好意的哄笑聲，眼神放肆地在顧晚棠那張明艷的臉上來回打量。

顧晚棠的神色沒有半分波動。

她看著蔣亦舟，語調溫軟，卻帶著化不開的冰霜：

“蔣少，晚云閣今天盤點，不招待外客。如果不是來買東西的，門在后面，請自便?！?br>
這般清冷高傲的姿態，刺痛了蔣亦舟作為勝利者的自尊心。

他輕嗤了一聲，目光落在身旁的紫檀木展臺上。

那里，正端端正正地供奉著一件瑩潤如玉的“宋代汝窯天青釉水仙盆”。

那是顧老爺子生前最珍愛的擺件之一。

“買東西？你們顧家現在還有什么真東西值得本少爺花錢？”

蔣亦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起手，看似隨意地把玩著展臺邊緣垂落的金絲流蘇。

緊接著，他的手臂狀似無意地向內猛地一拂。

“哐啷——”

刺耳的碎裂聲在空蕩的鋪子里炸開，那件精美絕倫的天青色瓷器重重地砸在堅硬的青石板地面上，瞬間四分五裂。

細膩的瓷片四下飛濺，發出清脆而凄厲的哀鳴。

其中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瓷片彈射而起，直直地擦過顧晚棠的裙擺，落在她的腳邊。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變故，讓顧晚棠單薄的肩膀本能地輕顫了一下。

她從小被嬌養在溫室里，聽不得重音，更見不得這種粗暴野蠻的行徑。

一陣細密的戰栗從她的脊椎攀升，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沒有發出一聲驚叫。

再抬起眼時，那雙澄澈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料峭的寒意。

顧晚棠靜靜地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再看向面前裝模作樣的男人。

她的聲音平穩，用專業的口吻陳述著事實：

“蔣少，汝窯以瑪瑙入釉，滿釉支釘燒，講究的是‘青如天，面如玉，蟬翼紋，晨星稀’。”

“這件水仙盆雖然底足的支釘痕跡略顯刻意，只是明清時期仿宋的物件，算不上真正的汝窯……”

她頓了頓，清冷的目光直逼蔣亦舟的雙眼：“但以它的品相、包漿和做工，目前的市場起拍價，也已經過了一千萬?！?br>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撫平旗袍上的褶皺，語氣平鋪直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照價賠償，或者我現在就報警，告你尋釁滋事、故意毀壞貴重財物?！?br>
聽見這句話，蔣亦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聽到了*****一般，仰頭大笑出聲。

他身后那幾個紈绔子弟也跟著夸張地笑了起來，仿佛在看一個垂死掙扎的獵物。

蔣亦舟隨手打了個響指，身后的助理立刻恭敬地遞上一個牛皮紙信封。

蔣亦舟從信封里抽出一張按著鮮紅手印的文件，“啪”的一聲，重重地拍在布滿灰塵的玻璃柜面上。

“賠償？晚棠，你是不是被這場雨淋壞了腦子，還沒認清現實？”

蔣亦舟雙手撐在柜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顧晚棠垂下眼眸，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那是一張借條，上面真真切切地簽著她父親的名字，蓋著顧家的私章。

“伯父生前為了填補顧氏集團的虧空，私下向我名下的過橋資金公司借了一千萬。****，清清楚楚?！?br>
蔣亦舟的聲音里透著快意，“加上這段時間滾出來的違約金和利息，就算把你這間破店連皮帶骨地賣了，也不夠還我一半。”

蔣亦舟緩緩逼近了一步。

他身上香精味的**水氣息撲面而來，與古董店里清雅的老檀木香氣格格不入。

熏得顧晚棠有些犯惡心，不適地向后退了半步。

“不過，看在咱們兩家好歹世交一場，你又差一點成了我**的份上，我蔣某人也不是絕情的人。”

蔣亦舟的語氣變得輕浮而黏膩，充滿了露骨的暗示：

“只要你今晚乖乖跟我走，把我哄高興了，這筆千萬的賬，自然一筆勾銷?！?br>
他看著顧晚棠那張即便在落魄中依然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的臉，心頭的邪火愈發旺盛：

“你也不用再守著這堆破銅爛鐵擔驚受怕。只要你乖乖聽話，我照樣好吃好喝地嬌養著你。”

“就像以前一樣，給你買最貴的衣服，包頂級的餐廳，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顧晚棠，你天生就是該被人養在籠子里的金絲雀，何必在這里硬撐呢？”

伴隨著這番不堪入耳的話語，蔣亦舟抬起手，指尖徑直向顧晚棠旗袍衣領上那一粒精致溫潤的白玉盤扣摸去。

顧晚棠的眼底閃過一絲嫌惡。

她緊緊攥著手指，強壓下心頭的惡心，準備用盡全力將眼前這個無恥之徒推開。

“噠。”

一聲極輕、極緩的悶響，突兀地打斷了劍拔弩張的僵局。

聲音從二樓傳來。

晚云閣的二樓，是一處專供貴客品茗賞玩的雅座。

自從顧家出事后，那里已經封存了近半個月，所有人都以為樓上空無一人。

可就在剛才，紫檀木雕花的樓梯上，清清楚楚地傳來了腳步聲。

“噠。”

又是一聲。

那是金絲楠木手杖底端，點在實木臺階上的聲音。

每一次撞擊，都仿佛帶著不可名狀的威壓，讓周遭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