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產假還沒結束，就在家接手工活，拿回一堆信封來糊。
女兒方雨萱出生的時候，情況差不多。
只不過那時蘇映雪已經從街道辦考進了區教育局下面一所中學，當了語文老師，收入多了些，掏錢時沒那么吃力。
但我**賬記得更細了。
蘇映雪坐月子多喝了兩碗排骨湯，我媽都要念叨一句："排骨漲價了，可不便宜。"
三十八年，一天接一天，就這么熬過來了。
兒子方子軒大學畢業后去了南方一家設計公司，女兒方雨萱嫁到了省城。兩個孩子都跟蘇映雪更親，跟我和我媽之間總隔著點什么。
我心里有數，但從來不愿意細想。
我媽常說："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靠不住的。你把錢攥緊了，比啥都踏實。你媳婦？哼，要不是我替你盯著，你那點家底早讓她搬空了。"
我信了三十八年。
直到四年前，我媽說年紀大了管不動了，把存折、房本、那個藍皮筆記本一股腦還給我。
她摸著那口紅漆木柜子，嘆了口氣："志國，媽能做的就這些了，往后你自個兒心里有數。"
我翻開存折，四百六十萬。
這是我三十八年全部工資的積蓄。
而我和蘇映雪住的這套單位集資房，寫的是我一個人的名字。
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夠扎實了。
蘇映雪從不過問這些。
不，不光是錢，她對什么都淡淡的。不爭不搶，不哭不鬧。
我交錢給我媽，她不管。家里添大件，她出她那一半。孩子們需要用錢，她從自己工資里貼，一句多的話沒有。
我們像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合伙人，賬目清楚，各守各的邊界。
我以為這就是我們的日子，一種另類的太平。
直到一個月前，我在院里開會時胸口劇痛，當場倒在了會議桌旁。
診斷結果：胸主動脈瘤，位置危險，手術風險極高，費用不低。
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很多從沒細想過的事，一股腦地翻上來。
蘇映雪這三十八年，到底過的什么日子？
她真的對什么都無所謂？
我頭一回翻出家里那本藍皮筆記本，發黃的紙頁上，全是她一筆一畫的字跡，記錄著一條條冰冷的分攤。
看著看著，胸口里某個地方開始鈍鈍地疼。跟動脈瘤無關的那種疼。
尤其是我從昏迷里醒過來，看見守在床邊、眼里布滿***卻依舊面無表情的蘇映雪時，那種疼到了頂。
兒子女兒打電話來，急得不行，說要往回趕，要打錢。
蘇映雪對著電話，聲音平平的："暫時不用，有情況再通知你們。"
她沒提我卡里那四百六十萬。
那一刻，我做了個決定。
我要了結這該死的AA制。我要把所有的錢都交給她。我要趁也許不多的日子，補償她。
所以，才有了剛才那一幕。
我交了密碼，說了懺悔的話。
可她的反應，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感動，沒有釋然，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句讓我從頭冷到腳的話。
"是你這三十八年，從來沒拿我當你的妻子。"
我看著窗邊她筆直的背影，頭一回感到了真正的害怕。
這種害怕，比知道自己胸腔里長了個瘤子還厲害。
第三章
蘇映雪沒再往下說。
她走回床邊，調了一下輸液管的速度，看了眼監護儀的數字。
"主刀的張主任說，手術安排在五天后。他做過很多這類手術，成功率比較高。"
她語氣恢復了日常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好像剛才那些話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
"你安心養著，子軒和雨萱那邊，我都交代過了，讓他們先忙自己的事，不用急著回來。"
"映雪……"
"歇著吧。"
她替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我的胳膊，涼颼颼的。
"錢的事……"
"等你好了再談。"
她拿起桌上的保溫壺："我去灌點熱水。"
門輕輕帶上了。
我瞪著緊閉的病房門，胸腔里那顆被病和藥折騰得不成樣子的心臟猛跳起來，監護儀立刻響了警報。
護士跑進來忙了一通，醫生來看過，說是情緒波動，囑咐務必保持平穩。
我平穩不了。
蘇映雪那句話，像一顆生銹的釘子楔進了腦子，跟胸口那顆瘤一起，翻來覆去地折騰我。
"從來沒拿我當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