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鑒痕:鏡中局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恒濕機(jī)完成一個工作循環(huán)。那臺她從德國弄來的二手恒濕機(jī),標(biāo)簽?zāi)]了,運轉(zhuǎn)時發(fā)出哮喘病人似的喘息聲,把濕度死死摁在百分之四十五——**不超過兩個百分點。咔噠一聲,像一聲骨頭輕響。
然后他開口:“照了我自己。月圓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把它舉起來,對著月亮,也對著我自己的臉。”
她后頸的汗毛豎了起來。她不信怪力亂神,但修老物件的人都知道,金屬會記住東西。分子結(jié)構(gòu)、氧化層、幾百年里無數(shù)只手留下的油脂和鹽分,會形成一種場,說不清道不明。
鏡面雖然裂了,錫汞齊層卻保存得出奇地好,光可鑒人,仿佛裂痕只存在于鏡子的“里頭”,外頭看著還是亮的。在裂痕交匯的正中心,有一個針尖大的凹陷,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頂破的。
“至少一周。”她說,想用專業(yè)的殼把那股寒意蓋住。
“七天。”男人說,“第七天,子時,我來取。”
他轉(zhuǎn)身走了,步子依然沒聲,像一片被風(fēng)吹走的臟云。她追到門口,只看見樓梯轉(zhuǎn)角一閃而過的灰衣角,空氣里殘留著那股腥甜味,還有一絲檀香。
關(guān)上門,回到工作臺,打開信封。里面是四沓舊鈔,用橡皮筋捆著,全是1999年版的紅色百元票,連號。現(xiàn)在市面上幾乎見不著這種舊鈔了,誰還會特意留著這么多當(dāng)作貨款?更怪的是,錢上有股樟腦混著檀香的味兒,還有一股她熟悉卻叫不上名的氣息——像老中藥鋪的抽屜,又像長期密閉的地下室,還像她小時候,母親梳妝臺上那瓶雪花膏的氣味。那個氣味她至少二十年沒聞到過了。
她把錢鎖進(jìn)保險柜,戴上放大鏡,繼續(xù)檢查鏡子。那兩只獸的眼睛嵌的不是綠松石,也不是瑪瑙,是兩塊半透明的黑石頭,強(qiáng)光底下泛出暗紅色的幽光,像凝固的血。肉質(zhì)藤蔓的紋路里嵌著干涸的污垢,她用竹簽刮了一點下來,放在載玻片上看——不是土,更像血,氧化了幾十年的血,鐵銹似的褐紅色。
那天晚上,她沒回家。家在工作室同一條街上,步行十五分鐘,一間四十平米的一居室,白墻,灰地,一張床,一個書架,沒有鏡子。今晚她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