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橋下流淌，發出低沉的轟鳴，水流撞擊橋墩，碎成白色泡沫，又被后續的河水吞沒。七月的河水水位很高，水流比冬春季節急了不少，水面在月光下泛著渾黃的光澤。
段一丁在河堤的石階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那塊石頭。
嘉楊手中握著的石頭。刻著一個”六”字。
他借著路燈的光仔細端詳。石頭的質地是典型的黃河卵石，被河水沖刷得表面光滑，石紋呈現出自然的層疊狀。
但刻痕是新的，刀刃切入石面的痕跡還泛著白，沒有經受過風吹日曬。刻字的人力度均勻，每一筆畫都很穩，橫平豎直，不是匆忙刻成的，而是經過計算和練習。“六”字的點和橫之間的間距，橫和撇之間的角度，都透著一種刻意的精確。
有人在幾天前，甚至可能是昨晚，才刻下這個字。
段一丁把石頭翻過來。背面光滑，沒有任何標記。他湊近鼻子聞了聞，石頭上有一種淡淡的氣味，不是河水味，不是泥土味，而是工業原料的氣息，刺鼻，冰冷，帶著一股化學藥劑特有的刺鼻氣息。
身后傳來腳步聲。
很輕，踩在河堤的石板路上，咔，咔，咔。節奏均勻，不像是散步的人，像是故意放慢了步伐。
段一丁回頭。身后是一條沿著河堤延伸的步行道，路燈間隔很遠，光線昏黃。燈光和燈光之間是**的陰影。他沒有看到人。
腳步聲停了。
段一丁站起身，往腳步聲的方向走了幾步。石板路上空空蕩蕩，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遠處有一只夜鳥從河面掠過，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清晰可聞。他站了一會兒，什么都沒發生。
他回到石階上，掏出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一條短信彈了出來。
發件人顯示為一串亂碼，沒有號碼，沒有名字。
他點開短信。屏幕的藍光在黑暗中映著他的臉。
“黃河水倒流，石頭沉到底。第六個已經來了，第七個還會遠嗎？”
段一丁盯著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抬頭看向河面。
黃河水在月光下泛著渾黃的光澤，水流向東，不會倒流。這是物理定律。但就在這一刻，河面上漂過來一樣東西。
白色的。很小。在水流中緩緩旋轉，沒有被河水吞沒，反而逆著水流的主方向，朝岸邊漂過來。
段一丁走下石階，站到水邊。水漫過他的鞋面，冰涼，帶著河泥的**。他伸手，抓住了那個漂浮物。
是一只紙船。小孩子折的那種，用一張泛黃的紙折成，船底托著一小塊東西。紙張被水浸透了一半，但還能看出折痕的工整。折法是老式的，四方形，帶尖角，現在的小孩已經不會折這種樣式了。
段一丁把紙船拿上岸，在路燈下拆開。紙張展開，上面沒有字，沒有圖案，就是一張普通的白紙，泛黃，質地脆薄，是九十年代常見的那種信紙。信紙邊緣有細小的齒孔，說明它曾經是一疊紙中的一頁。
紙船里放著一小塊黃河石，比他手中的那塊小一些，同樣光滑，同樣有著黃河石特有的層疊紋理。他把石頭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個字。
筆畫風格和”六”字完全一致。同一把刀，同一只手。
“段。”
段一丁的手指僵住了。河風從橋的方向吹來，帶著濕氣和土腥味，吹得他后頸發涼。黃河水在他身后繼續流淌，水流聲在深夜中被放大，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聲音。
他低頭看著石頭上的字。筆畫很穩，很直，每一刀都刻得很深。刻字的人知道他會來。刻字的人知道他會在深夜坐在黃河邊。刻字的人在看著他。
第六個是嘉楊，石頭刻”六”。
那刻著”段”字的這個——
是第七個嗎。
還是，第七個就是他。
黃河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沉默地向東流去。段一丁攥著那塊石頭，站在河堤上，中山橋的影子從他頭頂延伸到對岸，像一道**生死的鐵門。
水面上又漂過什么東西。段一丁瞇眼看去，是另一個紙船，但那只船沒有朝他漂來，而是順著水流，向東，向下游，消失在黑暗的河面上。
他低頭再看手中的石頭。
“段。”
這個字在路燈下泛著石質的冷光，像一枚早就為他準備好的印章。刻痕邊緣的石粉在燈光下閃著細小的白點，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