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頭。"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那個家長把舉報信寄到了市教育局，說我給孩子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創傷。"
"抄三遍錯題就心理創傷了？"
"人家孩子哭了。"李芳華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家長拍了視頻，孩子趴在桌子上哭，旁邊放著抄錯題的本子。視頻發到了家長群里，三天之內傳遍了全市的教育系統。"
我沒說話。
李芳華繼續說："最諷刺的是，去年我帶的高三畢業班，數學平均分年級第一。那些家長送錦旗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今年換了新學生——"
他停頓了一下。
"新的家長。"
"對，新的家長。"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我盯著窗外那條**，看了一會兒。
"***，"我問，"你覺得這些孩子，是真的學不會，還是不想學？"
李芳華想了想，給了我一個很老實的回答。
"都有。學不會的是真學不會，基礎太差了，初中的東西都沒過關就被推上來了。不想學的也是真不想學，他們覺得反正也考不上好大學，學了有什么用。"
"那你怎么教？"
"盡力教。"他說完這三個字，就不再開口了。
盡力教。
三個字，十五年教齡的全部總結。
我站起來，拿上課本和教案，往教室走。
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李芳華在后面說了一句。
"小陸，別跟學生較勁，更別跟家長較勁。我們這種學校的老師，保住飯碗就行了。"
我沒有回頭。
保住飯碗？
我活了三百多年，從來不是為了保住飯碗而活的。
二
七點整，早自習。
我推開十七班的后門。
沒從前門進，是想先看看這幫孩子在沒人管的時候是什么狀態。
五十二個人的教室。
趴著睡覺的，十一個。腦袋埋在胳膊里，有兩個還打呼嚕——呼嚕聲很有節奏，睡得很沉，至少不是裝的。
玩手機的，六個。全藏在桌洞里，以為把課本豎起來就能擋住老師的視線。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們臉上，眼珠子隨著屏幕內容左右移動。
發呆的，十五個。眼睛睜著，但焦點不在任何具體的東西上。有個男生盯著窗外的操場，嘴巴微張，能看見他的口水快流下來了。
假裝看書的，十二個。課本翻開了，但十分鐘過去了沒有翻過一頁。其中有個女生把英語書套在數學書外面，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獑栴}是現在是數學早自習。
真正在學習的——我數了兩遍——八個。
前排中間位置，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在做昨天的作業題。她寫得很快，字跡工整，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然后繼續寫。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在看一本數學競賽的習題集。封面已經卷邊了，說明翻的次數不少。
這兩個人是班里的天花板。
我默默記住了他們的位置。
然后我從后門走到前門，正式進了教室。
推門聲讓幾個睡覺的人動了動，但沒醒。
我走到***，把課本放下來，沒說話。
就站著，看。
一分鐘。
前排的人開始不自在了，坐直了身體。
三分鐘。
中間幾排的人也察覺到了異樣，陸續抬頭。
五分鐘。
玩手機的把手機收了，發呆的眼神聚焦了，假裝看書的放下了書。
但后排那十一個睡覺的，還在睡。
扎馬尾的女生舉手。
"陸老師，今天早自習做什么？"
記憶告訴我，她叫程雨桐，**，班里唯一一個數學能上八十五分的學生。
"等他們醒。"我說。
程雨桐愣了一下。
全班醒著的四十一個人都愣了一下。
教室里徹底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后排那兩個人的呼嚕聲。
一個接一個的目光投向后排，有人開始憋笑。
人是群居動物。當所有人都在看你的時候，就算你睡得再沉，也能感覺到那種壓力。
三分鐘后，呼嚕聲最響的那個男生先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頭，看見全班都在盯著他，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趙——趙大壯你干嘛推我！"他下意識甩鍋給旁邊的人。
旁邊一個胖乎乎的男生也被吵醒了，**眼睛坐起來。
這就是趙大壯。
我記住了他的臉。圓臉，小眼睛，嘴唇很厚，有一種天生的憨厚感，但眼珠子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