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頭去給長明燈撥了撥燈芯。
火光亮了一點，把棺前擺著的藥碗也照了出來。
那是我娘臨走前兩天一直在用的碗，白瓷，邊口裂了一小道，還是我上高中那年不小心磕出來的。何伯說藥是他親手配的，喝到最后一頓的時候，我娘已經咽不下多少東西了，碗就一直放在靈堂角上，沒人動。
我盯著那只碗，想起我娘活著時有個習慣。
她怕苦，喝中藥總要在碗沿抹一點紅糖水，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皺著眉嫌苦。
可這只碗邊上，什么黏痕都沒有。
不只沒有紅糖味。
離得近了，我還聞到一絲很怪的氣味。
不是中藥那種發苦發悶的味。
倒有點沖。
像潮掉的藥片碾碎后，混進了什么生澀的粉末。
我伸手去拿。
林世安一下喊住我：“別亂碰！”
我動作一頓，回頭看他。
他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喊得太急，立刻緩了緩臉色，擠出一句：“靈堂里的東西都沾晦氣，女孩子少碰。”
我盯著他，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今晚已經是第二次這樣。
第一次，是我說我聽見我娘說話。
第二次，是我碰這只藥碗。
一個是棺材，一個是藥。
偏偏都是我娘死前最后那幾樣東西。
我沒和他硬頂，只把手收回來，輕聲問：“何伯明天早上會來吧？”
“會。”林世安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封棺前他得再看一眼?！?br>說完，他像是不想讓我再追著問，轉身就往外走，說去院里看看紙扎搭得牢不牢。
等他腳步出了堂屋，我才慢慢蹲下去，把那只藥碗端起來。
碗底還壓著一點沒洗凈的深褐色藥渣，干在邊角上，摸起來發硬。我湊近聞了聞，那股怪味更明顯了。
不是我娘一直吃的那種藥味。
我娘那病拖了兩年，我陪她去過幾次縣醫院，藥袋我都見過。那味道苦歸苦，可不沖。更不會帶這種像壓壞了藥片、又摻了別的東西進去的澀味。
我心口一點點往下沉。
靈堂外有人在燒紙，風把灰卷進門口，落了滿地。
我端著那只藥碗，明白我今晚最該怕的，可能不是棺材里那道聲音。
而是靈堂里這些活人，為什么一個比一個急著讓我娘明早入土。
我正要把藥碗放回去，碗底碰到供桌邊沿，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下一刻，一小片折得很薄的黃紙，從碗底和桌沿之間滑了出來。
紙角發硬，像被藥湯泡過又晾干了。
我屏住呼吸，把那片黃紙一點點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藥袋在床板下。
我娘不是病死的
我盯著那行字，后背慢慢起了一層細汗。
黃紙不大，邊角硬得發脆，像是被藥汁泡過又風干了。若不是剛才那只碗在桌角上輕輕一碰，這東西根本掉不出來。
我把黃紙攥進掌心，抬頭看了一眼門外。
林世安還沒回來。
靈堂里那兩個嬸子又縮回火盆邊，嘴里一會兒念佛，一會兒小聲說“今晚邪明早得趕緊封”。她們不敢看棺材，也不敢看我，像只要誰都別多事，這一夜就還能混過去。
可我已經混不過去了。
我把藥碗放回原處，借著給我娘添燈油的工夫，從堂屋后門繞去了里屋。
我娘生前住的那間房就在靈堂后頭。
門沒鎖，推開時木門“吱呀”一聲，屋里一股舊棉被和中藥味撲出來，悶得我鼻子有點發酸。她走得急，床上那床藍花薄被還沒收，床頭放著喝水的搪瓷缸，窗臺上那盆梔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