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所有翻山越嶺去愛的人
第一卷：北方有少年
第一章 北方的冬天
北方的冬天是用來熬的。
方嶼對這句話深有體會。
他出生的那座城市，冬天從十月底開始，一直到來年四月才肯收尾。漫長的半年里，天空永遠灰蒙蒙的，像蓋了一層洗不干凈的舊棉絮。工廠的**囪日夜不停地吐著白煙，和低矮的云層攪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方嶼就是在這樣的灰色里長大的。
他家住在城東的紡織廠家屬院，六層樓的紅磚房，陽臺統一封著綠色玻璃鋼窗。整棟樓里住的都是在紡織廠上班的人家，誰家打了孩子，誰家燉了肉，整棟樓都能聽見、聞到。
方嶼**姓劉，在紡織廠質檢車間上班，一雙眼睛被車間的燈熬得總是紅紅的。**姓方，在廠里開貨車，常年跑長途，一個月回不了幾次家。
方嶼是獨生子。
八十年代末，在這座城市，獨生子還不多見。但方嶼爸媽都是廠里的雙職工，按規定只能生一個。**后來跟鄰居嘮嗑時常說，一個就夠了，就這一個都快把房頂掀了，再生一個還得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方嶼一般不在場。
在場的話，**又要遭殃。
方嶼挨打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他剛會走路那會兒。
據**回憶，方嶼十一個月會走路，一歲的時候已經能從床頭柜爬到五斗櫥上。一歲半，他把家里的收音機拆了，理由是“想看看里面唱歌的人藏在哪兒”。三歲，他帶著家屬院里一群比他大的孩子去圍墻缺口探險，結果自己掉進化糞池旁邊的大坑里，被撈上來的時候渾身是泥，手里還攥著一只癩蛤蟆。
五歲，他用**織毛衣的竹簽子和橡皮筋做了一把彈弓，把對面樓王師傅家玻璃打碎了三塊。
七歲，上小學第一天，因為同桌女生碰了他的新鉛筆，他把人家辮子剪了一截。
“方嶼！你給我站住！”
這聲怒吼，貫穿了他整個童年。
每次**抄起掃帚疙瘩追他，他就繞著家屬院的自行車棚跑。他跑得飛快，像一尾滑不溜手的泥鰍。**追三圈就喘不上氣，扶著膝蓋罵：“你個兔崽子，等**回來收拾你！”
但等老方回來的時候，方嶼已經乖乖寫完了作業，桌面收拾得整整齊齊，還給**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老方看看干干凈凈的家，再看看方嶼那張乖巧的臉，巴掌就落不下去了。
“這小子就是皮了點，腦子好使。”老方**方嶼的腦袋說，“隨我。”
**翻個白眼：“隨你？你小時候也這樣？”
“我小時候比他還能折騰。”老方咧嘴笑，“后來不也娶著你了嗎？”
每次都是這樣收場。
方嶼挨的打不少，真正疼的沒幾次。他知道**舍不得下重手，也知道什么時候該跑、什么時候該老實。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精明，就像他知道怎么做能把成績考好——上課聽一遍就懂，回家翻翻書就能拿滿分。
老師們對他是又愛又恨。
愛他聰明，一點就透，什么競賽都能拿名次。
恨他也是因為聰明——太聰明了，心思從來不肯放在正地方。
初三那年，他在物理課上偷偷做電磁炮模型，用從實驗室“借”出來的器材，在課桌底下搞實驗。模型發射的時候，一截粉筆頭打在了黑板上，把正在寫板書的物理老師嚇了一跳。
“方嶼！”
結果呢？物理老師研究了一下他的模型，第二周就推薦他去參加全市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
拿了二等獎。
獎狀拿回家，**總算沒打他，只是嘆了口氣：“你就不能安生點？”
方嶼嘿嘿笑，沒有答話。
他不能。
他體內好像永遠有一股多余的能量，不釋放出來就渾身難受。上課聽懂了就不能老實坐著，一定要搞點別的事。看書也得同時干點別的，要么轉筆，要么抖腿，要么在心里編故事。
后來他接觸了籃球。
籃球救了他。
高一的那個秋天，方嶼第一次摸到籃球，就感覺自己找到了釋放的出口。在球場上奔跑、跳躍、投籃，所有的躁動都被汗水沖刷干凈。他從一個坐不住的淘氣包，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