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紅嫁衣，是綠旗袍。緞面冰涼，領口收得很緊，腰線往下是一排斜裁的暗扣，每一顆都包著同色的緞子，扣孔邊緣被磨得微微起毛。旗袍的底色不是新染的那種翠綠，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綠——那種綠不是染出來的，是時間染出來的。旗袍裙擺上繡滿了纏枝蓮，每一朵蓮花都開得很盛，花瓣朝外旋，針腳細密均勻，像是同一個人在同一段時間里一口氣繡完的。只有靠近后腰左髖的位置，有一朵蓮花是合著的——苞蕊緊收，花尖點著一滴很小的暗紅色。不是繡線，是血。干透了，滲進緞面纖維深處，不知道多少年前染上去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在鋪子的穿衣鏡前試了這件旗袍。旗袍貼在身上很涼，不是剛從箱子里拿出來的那種涼，而是一種更沉的、像是從深夜的河水里剛撈上來的那種浸透了骨頭的涼。緞面的涼意沿著我的肩胛骨往下走，從脊柱一路滑進腰窩。我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鏡子里的我也在看我，只是眼神有些怪。嘴角往上翹著，眼睛卻沒有彎。我把旗袍脫下來翻到內側，內襯的緞子已經被磨得很薄了，薄到能透出外層那朵合苞蓮花的輪廓。而在內襯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排很小很小的繡字，針腳細密但歪歪扭扭的，像是繡的人手不太穩，或者是在很暗的光線下一針一針摸索著繡上去的。那排字是：“第三任顧沈氏，替阿九守燈，燈滅即歸。”
我抬頭看老裁縫。他從嘴里取下那幾根珠針，用他那雙蒙著白翳的眼睛看著我，又像是透過我看著另一個人。他說每一代新娘都在內襯上繡了自己的名字，繡完之后這朵蓮就收一瓣，等哪一代新娘能把整朵蓮花從里往外全部頂開，阿九就不用再守燈了。他把旗袍翻到內襯那一面，用手指沿著那排繡字往下一寸的位置輕輕劃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塊空白的緞面，還沒有被任何針腳穿過。他說這是留給你的。
從裁縫鋪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我站在這間鋪子的穿衣鏡前，身上穿著那件墨綠色旗袍。鏡子里的我自己慢慢抬起右手，把手放在靠近左髖的位置——那朵苞蕊還沒有綻開便已經被我自己從里面往上撐開了一點點。然后我聽到一個聲音貼著我的耳廓輕輕地說了一句，不是我用嘴說的，是從旗袍后腰那朵苞蕊底下滲出來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被風吹了很久才吹到我耳邊——“你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