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老張的視角：這崽子不對勁------------------------------------------，左手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火柴始終沒劃。，在京城***干便衣干了十二年，抓過投機倒把的，逮過扒手，也盯過**標語案。，觀察一個人，別看臉，看動作。，動作就不太對。，灰外套，帆布鞋，初看像個普通人家的孩子。，縫得太密太整齊，不是普通裁縫鋪的手工。，鞋底的白邊太寬，不像市面上能買到的款，倒有點像老京城布鞋店里專門為外賓服務的“**車間”才做得出的版型。，張衛國暗忖，這東西的工藝，放在京城所有成衣作坊比，都屬于頭一份。。，年輕人走路都有固定的勁兒，步子快，腰背收著，眼睛往前看，是急著去哪里做事的。，步幅不均勻，一會兒快一會兒慢，有時停下來看看墻上的標語，有時仰頭望望樹，像逛廟會。，七月天熱，街上的人都在趕路。，張衛國的鼻子在便衣這一行里算頂尖的，他能聞出一個人昨晚吃的什么餡兒的餃子。，身上沒有這個季節北京人身上該有的氣味。
沒有煤煙味，沒有汗酸味，沒有肥皂水洗過的粗布味，他身上是一種淡淡的，清爽的，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某種外國香皂。
張衛國把沒點的煙卷塞回口袋里，拉了拉自己的上衣領口。
他的上衣是深灰色的，四個兜，扣子系到下巴底下，典型的干部裝束，穿在街上和所有人一樣，不會被人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鎖定了那個少年。
少年正舉著一個黑色的扁盒子對著大街拍照，拍了好幾張，姿勢嫻熟，不像第一次使這個東西。
相機。
張衛國見過相機，局里的檔案室有架蘇聯的費特，黑乎乎的一個鐵疙瘩，帶皮**，科長出去辦案子的時候才舍得帶。
可眼前這個東西太小了，比他的巴掌還小，機身扁扁的，鏡頭縮在里面，不見他上膠片，不見他調參數，拿起來就拍。
他在腦海中做起了筆錄，攜帶某種變戲法般的小設備，按下之后能聽到機械響動，疑似外國產品。
這些東西絕對不是民用的，民用產品講究“簡單結實”，而這個東西做工精細得過分。
少年把相機掛回脖子上，又從背包側袋里掏出了一個花花綠綠的塑料玩意兒。
這次張衛國看得更仔細了。
那塑料玩意兒對著一個平頭小孩閃了一下白光，然后吐出一張紙片。
少年甩了甩紙片，紙片上慢慢顯出了小孩的臉。
那女人驚叫的聲音穿過半條街傳到了張衛國耳朵里。
他看見一群人圍了上去，像石子投進池塘，水波一圈圈往外推，越圍越多。
而那個少年又從包里掏出一把東西，分發給周圍的小孩。
白色的，一團一團的，被陽光照到的時候反射出微微的光澤。
糖果。
白色的糖果。
這個年代，糖是憑本供應的，每人每月二兩糖票，過年過節能多一點。
誰家孩子口袋里能隨時摸出一把白花花的奶糖，還舍得見人就發？
除非他家里有額外的來路，或者，他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截繃緊的琴弦，突地在張衛國腦仁里彈了一下。
他沒有讓自己多想，但多年的經驗形成的某種嗅覺，一種比理性更快，更直接的警醒，已經讓他從懶洋洋的午后觀察狀態中清醒過來。
他繼續盯著少年。
少年發完糖，趁著人群騷動，快步鉆了出來，往另一條窄胡同走去。
他身后，那個平頭男孩追了上去，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被胡同的陰影吞沒了。
張衛國邁出了腳步。
他的步子不快，像散步，但他的眼睛始終鎖在少年身上。
每一個轉彎，他都在心里記下方向和位置，像在紙上畫著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追蹤圖。
胡同里飄來槐花的甜香，混著墻角陰溝的濕味。
幾只麻雀在屋檐上吱吱喳喳，等張衛國走近了，又撲棱棱飛走，他貼著墻根走，靠著陰影，鞋底在石板上踩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追蹤的這個少年，口袋里還有一枚能讓人憑空消失的黃銅徽章。
林舟舟跟著郭援朝，七拐八拐，鉆進了大柵欄附近最密的那片胡同區。
胡同越走越窄，頭頂的屋檐幾乎碰到了一起，把天空擠成一條細長的灰藍帶子，槐樹的主根在墻角隆起，把磚墻撐出幾道裂縫，裂縫里長著墨綠色的青苔。
他走得興致勃勃，完全不覺得累。
“鐵蛋，咱們這是往哪走？”
郭援朝在前面領著路，步子輕快，對腳下坑坑洼洼的地面熟悉得閉著眼都能走。
他頭也不回:“楊梅竹斜街，那邊有個院兒，沒人。”
“你怎么知道沒人？”
“以前是鞋鋪子，后來關了，門破著，小孩都能鉆進去。”
郭援朝說“小孩”這個詞的時候，語氣理所當然，好像他自己不算小孩。
林舟舟跟在他身后，心里樂開了花。
楊梅竹斜街，他在網上查到過這條胡同，北京最老的斜街之一，明代就有了。
能親眼看到五十年代的楊梅竹斜街，這趟穿越已經值了。
他從背包里掏出徠卡，邊走邊拍，鏡頭對準的地方沒有一處是重復的。
一戶人家的門板上貼著門神，是手繪的，不是印的。
門神的眼睛黑漆漆的，瞪得又圓又大，油漆在陽光下反著光，門框上掛著一串干辣椒，紅得發暗，被風吹得輕輕打轉。
門檻石被踩得凹進去一塊，凹槽里積著一小汪水，水面映著頭頂的小片天空。
一戶人家窗臺上擱著幾盆花，花盆是用搪瓷盆改的，盆底打了幾個洞，水從洞里滲出來，沿著墻往下淌，形成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花是鳳仙花，開得正盛，粉的紅的一蓬一蓬擠在盆里。
一戶人家門口蹲著一只花貓，蜷成毛茸茸一團，尾巴搭在鼻子上。
它從眼皮縫里瞥了林舟舟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耳朵卻一只朝著他的方向轉動。
林舟舟把這些全拍下來了。
他覺得自己像個探險家，在密林里發現一座失落的古城。
每一扇門，每一塊磚，每一個曬太陽的老**，都是古城的碑文。
他拍得太投入，完全沒有注意到郭援朝忽然停下了腳步。
“咋了？”
郭援朝把一根手指豎在嘴唇前面，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林舟舟沒反應過來:“什么？”
郭援朝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墻根下，踮起腳尖湊到他耳朵邊，聲音壓得極低:“有人跟著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