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值日表輪換。，幾張A4紙并排，用彩**釘按著。下課的時候圍了一圈人，有人踮著腳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抱怨怎么又跟誰誰一組。沈知紓沒有擠進去。她坐在座位上，等上課鈴響了、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走過去。。她的學號是二十七。和她同一組的是二十八號。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在表格右下角，和她并排的三個字：周亦安。。然后轉(zhuǎn)身走回座位。，手指夾在書頁中間，像是在找某一頁。她從過道走過去的時候，他的目光沒有從書上移開。但她的影子落在他桌角的時候，他翻書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繼續(xù)翻。，值日生留下來打掃。沈知紓習慣一個人把所有活干完——擦黑板、掃地、倒垃圾、擺桌椅。流程她爛熟于心。不是為了表現(xiàn)，是一個人做比較快。不用問“你擦那邊我擦這邊”，不用等，不用配合。配合意味著交流，交流意味著被人看見。她不習慣被人看見。，去水池邊打濕?；貋淼臅r候，周亦安已經(jīng)在了。他站在教室后面，手里拿著掃帚。不是從衛(wèi)生角拿的——衛(wèi)生角的掃帚只剩一把了，禿的，掃把頭歪向一邊。他拿的是講臺旁邊那把，平時老師用來掃粉筆灰的。柄很長，他握在手里，像拄著一根拐杖。，沒說話，走到黑板前開始擦。粉筆灰落下來，在夕陽的光里浮著，亮晶晶的，像灰塵做成的雪。她擦得很仔細，從左上角開始，一行一行往下。抹布劃過黑板表面，發(fā)出一種**的、有節(jié)奏的聲響。擦到右下角的時候，她聽見身后掃地的聲音。。從教室后面開始，掃帚劃過水泥地面，沙沙的，像秋天的風穿過梧桐葉。她沒有回頭。但她聽得出來，他掃得很仔細。不是敷衍地劃拉幾下——他把掃帚伸進課桌腿之間的縫隙里，把積了很久的灰塵和橡皮屑都掃出來。她聽到掃帚頭碰到桌腿鐵管的聲音，悶悶的，一下又一下。，去洗抹布。經(jīng)過他旁邊的時候，他正蹲在講臺前面，把掃出來的垃圾往簸箕里攏。他的后腦勺對著她，頭發(fā)有一點長了，后頸的碎發(fā)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彎成很細的弧度。校服領(lǐng)口翻著——他自己不知道。。走過去，在水池邊把抹布擰干。水很涼。十月了。，她開始擺桌椅。把每一張課桌對齊，橫排豎排，她習慣用地面上的瓷磚縫做參照。第一排對齊了，她去對第二排。走到第三排的時候，她看見自己原本要擺的那張桌子已經(jīng)被人擺正了。和周遭的桌子對齊，和瓷磚縫平行。她抬起頭。周亦安站在教室另一邊，正在把自己那邊的最后一張桌子推回原位。他沒有看她。，繼續(xù)擺下一張。，最后在第五排碰上了。她的手剛搭上一張歪得厲害的桌子，他的手指也伸過來了——搭在桌面的另一邊。兩張桌子的距離，四只手。她看見他的手指，指甲修得很短，指腹有一點紅，是剛才握掃帚握的。?？s得很快，像被燙了一下。
他沒有看她。把那張桌子擺正，然后轉(zhuǎn)身走開了。她站在原地，空著手，看著他的背影。他把簸箕里的垃圾倒進垃圾桶，又把簸箕放回衛(wèi)生角。放的時候彎下腰，把旁邊歪倒的拖把也扶正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來吧”。沒有發(fā)出聲音。
垃圾袋是他提出去的。她站在教室門口，看著他拎著黑色垃圾袋往垃圾站走。垃圾站在教學樓后面，要經(jīng)過一小片長了雜草的空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垃圾袋在他腿邊晃著，擦過雜草的葉尖。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墻角后面，然后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里的抹布。抹布已經(jīng)涼了。她把抹布疊好，放回衛(wèi)生角。
他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片葉子。梧桐葉，黃的，葉脈很清晰。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撿的，夾在指間轉(zhuǎn)著?？匆娝€站在門口，把葉子遞過來。“你掉在路上了?！?br>她沒有掉葉子。她今天根本沒走過那片空地。
她接過來。葉柄還有他指尖的溫度。她低下頭，把葉子翻過來。背面有三條主葉脈，中間那條最粗，旁邊兩條細一些，對稱分布。邊緣有一點卷了，但不嚴重。她把葉子握在掌心里?！爸x謝?！?br>他“嗯”了一聲，走進教室拿書包。出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把葉子放進校服口袋里了。口袋很淺，葉子的尖角露出一點點，黃的，在她深藍色的校服上，像一枚很小的月亮。
兩個人一起往校門口走。走廊里很安靜，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后。她走前面，他走后面。她的步子小一些，他的步子大一些，但他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催她。只是把步幅縮短了一點。她沒有回頭，但她聽得出來——他的鞋底是橡膠的，踩在水泥地上，聲音是悶的。她的是帆布鞋，聲音是輕的。兩種聲音交替著，一悶一輕，一悶一輕，像某種沒有約定好的節(jié)奏。
在校門口分開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明天見”。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點了點頭，往宿舍方向走。走出幾步之后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正融進路燈的光里。校服領(lǐng)口還是翻著的。她沒有告訴他。
那天晚上，沈知紓坐在宿舍的書桌前。桌上攤著作業(yè)，她沒怎么寫。她把那片梧桐葉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在臺燈下面。燈光透過葉片，把葉脈照得很清楚。三條主脈，無數(shù)條細小的側(cè)脈，像一棵樹的微縮地圖。她看了一會兒，然后打開抽屜。抽屜里，兩根蠟燭殘骸旁邊，多了一片梧桐葉。黃的，邊緣有一點卷。
她把抽屜關(guān)上。然后把抽屜又拉開。把梧桐葉翻過來，背面朝上。這樣她下次打開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葉脈，不是他遞過來時的那一面。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
宿舍的燈熄了。她躺在黑暗里，聽著室友的呼吸聲。今天有人打呼嚕，很輕，像貓。她側(cè)過身，面朝墻壁。手指在枕頭底下摸到日記本的邊緣，又縮回來。
她想起他掃地的聲音。不緊不慢的。掃帚劃過水泥地面，沙沙的，像秋天的風穿過梧桐葉。她想起他把葉子遞過來時說“你掉在路上了”。她今天沒有走過那片空地。他也知道她沒有走過。但他還是那樣說了。說的時候沒有看她，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她把眼睛閉上。黑暗里，那片梧桐葉的輪廓浮上來。黃的，葉脈分明。邊緣有一點卷。
她很久沒有收到過別人給的東西了。不是借的要還的，不是她欠的。就是給她的。
她把被子拉上來一點，蓋住下巴。手指在被子下面，無意識地蜷起來，虛虛地攏著。像掌心里還握著什么東西。
窗外有風。梧桐葉沙沙響。和掃地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