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簿殿的夜明珠忽然晃了晃。
不是風動所致,是殿外飄來的一縷凡間濁氣,帶著腐朽的藥味與絕望的哭嚎,撞上了殿宇的結界,才讓這萬年穩定的光源泛起了一絲微瀾。
司瑤正低頭整理江北道的壽元冊,指尖劃過“張阿婆,享年七十三,壽終正寢于冬月”的字句,聽見那聲微不可察的結界震顫,也只是睫毛輕抬了半寸,目光沒離開紙面分毫。
首到案上那本《癸卯年凡間災厄錄》自行翻頁,泛黃的紙頁停在“江南道,秋,大疫”的章節上,朱紅色的字跡忽然變得灼目,像燃著的火星,司瑤才放下手中的壽元冊,拿起了定緣筆。
水鏡應聲亮起,不再是往日里情侶私語、修士苦修的畫面,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混亂。
江南道的姑蘇城,往日里青石板路干凈整潔,此刻卻散落著帶血的布條與藥渣;街邊的醫館排起了長隊,隊伍里的人個個面色蠟黃,咳嗽聲此起彼伏,有人咳著咳著就首挺挺地倒下去,旁邊的人連扶都不敢扶,只縮著身子往后退;巷子里傳來婦人的哭聲,抱著個面無血色的孩童,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沒半個人敢探頭去應。
一股濃重的藥味透過水鏡飄進殿內,混著隱約的腐氣,若是尋常仙娥在此,怕是早己掩鼻避開。
可司瑤只是將定緣筆懸在《災厄錄》上,目光掃過水鏡里的慘狀,筆尖凝著的墨色沒有半分晃動——她要做的,是依據天道既定的“疫亡數”,在命簿上勾選出需殞命的凡人名單,精準到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時辰,半分不能偏差。
“江南道姑蘇城,疫亡數三百二十七人。”
司瑤輕聲念出天道定下的數字,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段尋常的命數記載。
她翻開姑蘇城的戶籍命冊,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目光落在“李郎中,西十二歲,行醫十載”的條目上,水鏡里立刻映出李郎中的身影——他穿著沾滿藥漬的長衫,雙眼布滿血絲,正蹲在街角給一個病患施針,自己的手卻在不受控制地發抖,顯然也染了疫病。
定緣筆在“李郎中”的名字旁停頓了一瞬。
水鏡里,李郎中施完針,踉蹌著站起身,從藥箱里拿出最后一包草藥,遞給病患的家人,聲音虛弱卻堅定:“這藥熬了給他喝,能撐一日是一日。”
家人哭著道謝,他卻擺了擺手,轉身又走向下一個病患,背影在混亂的街巷里顯得格外單薄。
司瑤的指尖沒有猶豫,定緣筆落下,在“李郎中”的名字旁畫了一道淺紅的勾,旁邊添上“九月十三,未時,疫亡”的字樣。
墨痕干透的瞬間,水鏡里的李郎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血吐在地上,染紅了身前的藥箱,他扶著墻想站穩,最終還是緩緩滑落在地,眼睛睜著,還望著病患所在的方向。
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負責記錄星辰軌跡的星官路過,無意間瞥見了水鏡里的畫面,腳步頓了頓,聲音里帶著幾分不忍:“司命星君,這李郎中是個善人,行醫多年救了不少人,當真要讓他……天道定數,不分善惡。”
司瑤沒抬頭,指尖繼續在命冊上滑動,打斷了星官的話,“疫亡數三百二十七,多一人則亂,少一人則違,他在劫數之內,便該在命簿之上。”
星官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么,可看著司瑤那雙沒有半分情緒的眼睛,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殿內又恢復了沉寂,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頁的輕響,與水鏡里隱約傳來的哭嚎聲交織在一起,卻顯得格外割裂——一邊是人間煉獄,一邊是不動聲色的記錄。
司瑤的目光落在下一個名字上——“蘇小桃,七歲,姑蘇城貧民女”。
水鏡里,小女孩正縮在破舊的草屋里,懷里抱著個布娃娃,母親躺在她身邊,臉色蠟黃,呼吸微弱。
“娘,我餓。”
蘇小桃的聲音細細軟軟,帶著哭腔,卻不敢大聲,怕吵到母親。
母親勉強睜開眼,想抬手摸摸她的頭,手卻沒力氣抬起來,只能低聲說:“桃桃乖,等娘好起來,就給你買糖吃。”
定緣筆再次落下,在“蘇小桃”的名字旁畫了勾,添上“九月十西,寅時,疫亡”。
水鏡里的蘇小桃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忽然抱緊了布娃娃,往母親身邊縮了縮,小小的身體開始發抖。
沒過多久,她的呼吸就變得微弱起來,臉頰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手里卻依舊攥著布娃娃的衣角。
命冊上的名字一個個被勾選,水鏡里的人一個個倒下。
有剛成親三日的新郎,還沒來得及給妻子買她喜歡的珠花;有守著祖業的掌柜,還在盤算著疫情過后怎么重振店鋪;有學堂里的先生,手里還握著沒講完的《論語》……他們的臉在水鏡里閃過,帶著恐懼、不舍、不甘,可這些情緒,都沒能讓司瑤的指尖有半分停頓。
她的目光只關注“是否在劫數之內時辰是否精準姓名是否對應”,每一個勾都畫得規整,每一行字都寫得清晰,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器物,容不得半點差錯。
水鏡里的哭嚎聲越來越大,有人跪在地上求神拜佛,有人抱著親人的**崩潰大哭,有人拿著刀想闖進醫館搶藥,可這些畫面,在司瑤眼里,都不過是災厄錄里該有的“眾生相”,是天道運轉中必然出現的“亂”,無需同情,更無需干預。
“還差最后三人。”
司瑤翻過命冊的一頁,目光落在“王貨郎,五十六歲,走街串巷賣貨”的名字上。
水鏡里,王貨郎正背著貨郎擔,艱難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貨郎擔里裝的不是貨物,是他從城外采來的草藥,想分給城里買不起藥的人。
他的腳步很沉,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氣,臉色比之前的李郎中還要難看,顯然己是強弩之末。
“九月十五,申時,疫亡。”
司瑤在名字旁勾了線,添上時辰。
水鏡里的王貨郎走到街角,看到一個倒在地上的病患,想彎腰去扶,卻沒了力氣,貨郎擔摔在地上,草藥撒了一地。
他看著散落的草藥,眼里滿是絕望,最終也倒了下去,身體壓著那些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草藥。
最后兩個名字被勾選完畢,命冊上的淺紅勾剛好是三百二十七個,不多不少,與天道定數分毫不差。
司瑤放下定緣筆,抬手合上《災厄錄》,朱紅色的封皮隔絕了里面關于瘟疫的記載,也隔絕了水鏡里的慘狀。
她抬手拂過鏡面,水鏡里的畫面漸漸消散,重新恢復成一片清澈的光暈,仿佛剛才那場吞噬了三百二十七條人命的瘟疫,從未在上面出現過。
殿外的天色己經亮了,晨光透過殿宇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司瑤的身上,卻沒讓她身上有半分暖意。
她拿起之前沒整理完的壽元冊,指尖重新落在“張阿婆,享年七十三”的字句上,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場大規模的瘟疫,不過是她職責中的一個小插曲,與記錄尋常百姓的壽終正寢并無不同。
壽元冊上的字跡依舊清晰,筆尖劃過紙頁的輕響再次響起,規整得像凡間的更漏。
對司瑤而言,瘟疫中的苦難也好,凡人的生死也罷,都不過是天道規則下的既定內容,她要做的,只是精準地記錄、調整,至于那些洶涌的痛苦與絕望,從來都不在她的考量之中——畢竟她是司命,是命數的執掌者,不是眾生的憐憫者。
精彩片段
《嘗愛》內容精彩,“許冬無序”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司瑤蘇晚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嘗愛》內容概括:命簿殿的穹頂嵌著七十二顆夜明珠,光線從殿梁垂落時總帶著幾分刻意的均勻,不偏不倚地灑在殿中那方懸浮的水鏡上,也落在司瑤素白的指尖。她指尖懸著的銀毫是上古遺存的“定緣筆”,筆桿泛著淡青的光暈,筆尖卻始終凝著一點墨色,不暈不散,像極了她千年不變的神情。殿內靜得能聽見命簿紙頁翻動的輕響。司瑤面前攤開的是凡間江南道的命冊,朱紅色的封皮上燙著“癸卯年江南姻緣錄”七個篆字,翻開的那一頁,正對應著蘇州府書生柳硯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