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從**飛回來那天晚上，予予把房間門反鎖了。
我以為她賭氣，怪我又爽了約，沒去看她的書法課匯報。
我拿備用鑰匙開了門。
房間黑著燈，她整個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半個后腦勺。
我坐到床邊，伸手**她的頭。
她縮了一下。
往里縮的。
我手停在半空。
方彥站在門口，不吭聲。
我掀開被角，先看到她鼻梁上那道紅印子，是鏡架長期壓出來的痕跡，磨了皮，有點發炎。
然后我看到床頭柜上那副眼鏡。
鏡框從中間斷成兩截，左邊鏡片全碎了，右邊那片也裂了一道口子，從上到下。
予予閉著眼，不看我。
我蹲下來，把聲音放到最輕。
"予予，怎么了？"
她不說話。
我又問了一遍。
她才睜開眼睛，霧蒙蒙地看著我，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沒了那副眼鏡，她看東西只能看個模糊的輪廓。
她開口，聲音細得快聽不見。
"媽媽，是不是因為我眼睛不好，才沒有人喜歡我？"
"老師說，同學就是鬧著玩。讓我別什么事都往心里去。"
我攥著被角，沒動。
我花了五年，才讓這個先天重度弱視的孩子敢坐在教室第一排，敢舉手回答問題，敢自己寫作業不要人念給她聽。
我只是出去了半個月，就有人把她的眼睛踩碎了。
02
我叫沈洛，三十四歲，做兒童視力矯正設備的進出口貿易，常年國內國外兩邊跑。
我女兒方予，今年八歲，二年級。
她不是完全看不見，是先天性重度弱視加高度遠視。裸眼視力只有0.1，配上那副定制矯正眼鏡以后，矯正視力能到0.6，夠看清黑板，夠讀課文，夠自己走路不撞東西。
但她的世界始終比別人窄一點。
色彩沒那么鮮明，遠處的字沒那么清楚，暗的地方她得貼著走。
配那副眼鏡花了四個月。
先去兒童醫院做**檢查，再去上海的定制實驗室取瞳距、試鏡片，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鏡片要磨，棱鏡度數要跟她弱視訓練的階段匹配。
一副鏡片加框架，一萬六千八。
貴不是重點。重點是它不能隨到隨買，要重新配，至少六到八周。
予予三歲開始做弱視訓練。
遮蓋法，一只眼貼上紗布，強迫另一只眼去用。她怕黑，一蒙上就哭，小手不停去扯。
我蹲在她面前按住她的手，一遍遍說，沒事，媽媽在，再堅持五分鐘。
五分鐘一到，她抱著我不撒手。
后來做精細目力訓練，穿珠子、描線條、追蹤光點。別的小孩幾分鐘搞定的動作，她反復練一個下午。
練不好就急，眼淚糊一臉。
我抱著她說，慢一點也行。
五歲那年，她配上第一副矯正眼鏡那天，站在陽臺上看了很久。
她指著窗外，聲音里全是不敢相信。
"媽媽，樹葉是一片一片的。"
"不是一團綠。"
我轉過身去，怕她看見我在抹眼淚。
所以我一直很小心。
選學校，專門挑了號稱融合教育做得好的朝陽小學。入學前我跟班主任許婷見過面，把予予的情況、注意事項、備用眼鏡、清潔布、鏡盒，全交代了一遍。
許婷說得漂亮。
"沈媽媽放心，這種孩子我們見多了，保證照顧好。"
"您只管忙工作，學校這邊交給我。"
我信了。
這半個月，我去**考察一條新產線。出發前一晚，予予抱著我不放。
"媽媽，你能不能不去？"
"不行，但媽媽買了周六的機票，回來第一件事就陪你練字。"
她點點頭，又很認真地說："那你回來要先看我寫的新字帖。"
我笑著答應了。
可等我回來，她再也不提字帖的事。
她嘴抿得緊緊的，手指不停絞被角。
我想碰她的手，她又往后縮。
那一縮，比任何話都重。
我扭頭看方彥。
方彥是中學歷史老師，這陣子沒有出差，每天按時接送。他站在門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不是今天的事。"
"四天前。"
我盯著他："四天前？"
他張了張嘴。
"許老師說已經協調了。予予當時哭得太厲害，我怕再追究她更受刺激。"
"本來想等你回來再說，可她不讓我打電話給你……"
我沒讓他說完。
我蹲到予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