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濃稠的、幾乎有質感的、介于金色和白色之間的光，像是把月光和日光攪拌在一起又被什么東西稀釋過的產物。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月亮。
那個月亮占據了他整扇窗戶。不是掛在窗框里，而是像一張巨大的、沒有邊界的臉，貼在窗戶的外面，正在看著他。他甚至能看見月亮表面的細節——不是普通人肉眼能看到的那種明暗交錯的圖案，而是真正的、細節豐富的表面：環形山的陰影、月海的邊界、一些他從未在任何照片上見過的、細如發絲的紋路。
它太大了。大到不合理。大到他的大腦拒絕處理這個視覺信息。他應該尖叫，應該逃跑，應該有某種劇烈的生理反應。但他什么都沒做，只是躺在床上，透過臥室的窗戶和那個巨大的、貼在他窗戶上的月亮對視。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也不是從房間里的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腦子里響起的那種聲音。那個聲音很輕，很慢，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在試著找回自己的聲帶。
“你終于看我了。”
沈渡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但他的聲音還算平穩：“你是誰？”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月亮的光從窗戶涌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沈渡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投在對面的墻上，和墻上的結婚照——他和前女友的合照，分手后忘了取下來——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雙重影像。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那個聲音說，語氣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悲傷，“你每天都在看我，拍了那么多照片，寫了那么多代碼來分析我，你在我的光下面走了三十四年，你現在問我，我是誰？”
沈渡的心跳快到了他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他張了張嘴，想說“你是月亮”，但那四個字卡在了喉嚨里，因為在這個荒謬的場景里，“月亮”這兩個字忽然變得極其可笑。月亮不會說話，月亮不會在三十四年后突然變大貼在他的窗戶上，月亮不會用這種語氣說“你終于看我了”。這不是月亮。這只是那個他一直覺得不對的、從父親去世那晚就變得陌生的、掛在天上的那個東西。
“你不是月亮。”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