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
磁帶沙沙地轉著。祖母的聲音從那個小小的揚聲器里傳出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時間。
“他們開始跟我說話了。不是用嘴說，是直接在我腦子里說。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聽到他們說的每一個字。他們告訴我他們住在這里。在這棟老宅的地基下面，在那棵桂花樹的根須里，在臺階底下的泥土里。他們說這是他們的家，比我們更早。他們在這里住了幾百年，在我們還沒有搬來的時候他們就在了。是我們占了他們的地方，不是他們占了我們的。”
顧衍的手指按在錄音機的停止鍵上停了一下。他沒有按下去。
“天亮以前他們走的。窗戶外面的天剛有一點點亮，他們就走了。不是一步一步走出去，是一瞬間就不見了。像燈關了一樣，啪的一聲，什么都沒有了。天黑以后他們又回來了。不是從門口進來的，是從墻壁里滲出來的。從墻皮上漫出來的，像水從磚縫里往外滲，一點一點地匯聚**形。先是一團霧，然后是人形，然后是衣服、頭發、五官。從模糊到清晰，從無到有。”
第二面的錄音一開始就是祖母急促的呼吸和斷斷續續的呢喃，不再是描述，是在跟人對話，但她的聲音和另一個聲音重疊在一起，那個聲音很輕很低，像從很遠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不要帶走他。”祖母的聲音在發抖。
那個聲音說：“他已經答應我了。”
“他沒有答應你。他那時候還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個聲音說：“他答應了。在夢里答應的。你聽到他說的那兩個字了。”
“他說的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做了個夢。夢不是答應。”
那個聲音說：“是答應。我聽到了。”
磁帶在這里有一段空白，然后祖母的聲音又響起來，更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語。
“我應該早點告訴他，早點把這盤磁帶給他。他小的時候來老宅，總說夜里聽到有人在叫他名字。我以為是小孩做夢，沒當回事。后來他不來了，他長大了，去城里了，那些聲音就來找我了。他們每晚每晚地在我耳邊說，說的都是同一句話——‘他什么時候回來？’我說他回不來了，他不會再回來了。他們不信。他們說他答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