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噩夢初醒
陳默最后的記憶，是2020年2月14日的深夜。
嚴格來說，那時候他已經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出租屋的窗簾拉得死死的，燈也沒開，房間里只有加濕器嗡嗡地響，像一個垂死的人在費力地喘息。他躺在客廳的地鋪上，身上蓋著兩床被子，還是冷得直哆嗦。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八已經三天了，吃下去的藥像石沉大海，體溫計的水銀柱就是不愿意下來。

他費勁地側過頭，看向臥室的方向。門虛掩著，里面沒有一點聲音。

林悅應該還活著。

他在心里這樣告訴自己。兩個小時前，他掙扎著給林悅喂了水。她的嘴唇干裂得不成樣子，喝進去的水有一半從嘴角流了出來。她燒得比他還厲害，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陳默記得，以前的林悅有一張圓圓的蘋果臉。她總是嫌自己胖，三天兩頭鬧著減肥，但每次陳默做好吃的，她又第一個拿起筷子。他們結婚三年了，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兩個人擠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里，每天擠地鐵上班，攢錢想買個屬于自己的小窩。

去年年底，他們終于看中了一套遠郊的小兩居。首付要六十萬，兩個人掏空了所有積蓄，又跟雙方父母借了一圈，勉強湊夠了。簽合同那天，林悅高興得像個小孩子，在售樓處的大廳里轉了好幾個圈，然后撲進陳默懷里，說：“我們終于有自己的家了。”

陳默記得自己當時笑著說：“等裝修好了，給你弄一個大大的衣帽間。”

林悅卻說：“不要衣帽間，我要弄一間嬰兒房。”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那是2019年11月發生的事。如果一切順利，他們會在2020年春節后拿到鑰匙，然后開始裝修。可是現在，那套還在建設中的房子，不知道還能不能等來它的主人。

陳默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費力，胸腔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每一次吸氣都沉重得要命。他知道自己的情況在惡化，但他已經沒有力氣爬起來去醫院了。事實上，早在一周前，他和林悅就嘗試過去醫院，但醫院發熱門診的隊伍排了幾百米，他們根本擠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