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早晨------------------------------------------，王麗已經醒了。，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把鬧鐘關了。屏幕上的數字是六點整，窗戶外面還是黑的，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條細線。她在那條光線上躺了一會兒，然后起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被子拉到肩膀。他的枕頭旁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雜志，是汽車類的，書簽夾著。那個書簽是她用一張硬紙板做的，貼了一層碎花的布。她蹲下來，看了他一眼——他的眉頭皺著，即使睡著了也沒放松。她把被子掖了掖，走出臥室。，灶臺上一只鍋還沒洗，是昨晚煮面的鍋。她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沖進鍋里。洗潔精擠了兩滴，抹布轉了兩圈，泡沫浮在水面。她把鍋沖干凈，倒扣在瀝水架上。。小米是超市買的，散裝的，一斤四塊五。她抓了兩把，淘了兩遍，倒進鍋里。水加到鍋的三分之二，開大火。粥要煮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她可以煎雞蛋、切咸菜、把衣服收了疊好。，她想起一件事。昨天劉強說想吃青椒炒肉，她忘了買青椒。她在心里記了一下，下班回來要繞路去菜市場。青椒要選那種皮薄的，炒出來軟，劉強喜歡吃軟的。，一件一件的小事摞起來，像疊積木。她每天都疊，疊了三年了。她喜歡早上起來的這段時間，天還沒亮，整個世界都是安靜的，廚房的燈把她的影子照在地上，只有她一個人，不用跟任何人說話，也不用對任何人笑。她只需要煮粥、煎蛋、切咸菜。等粥煮好了，蛋煎好了，咸菜切好了，天就亮了。，劉強正好從臥室出來。他穿著睡衣，頭發亂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坐到餐桌前，沒說謝謝，也沒看她。她習慣了。她把煎蛋放在他面前，轉身回廚房盛粥?！敖裉齑┠羌{襯衫?！彼贿吺⒅嘁贿呎f。藍襯衫是她上周洗的，熨好了掛在衣柜最外面，她昨天特意從陽臺收進來的。“嗯?！眲姂艘宦暋＃诉^來，一碗放他面前，一碗自己坐下喝。餐桌上的搪瓷盆里是咸菜，她切的，細絲，拌了香油。咸菜吃完了半盆，剩下的夠再吃兩天。，抬眼的間隙看了一眼對面。他沒看她，在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藍白色的，把那些皺紋照得更深。他今年三十二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一些。她有時候想，他是不是太累了，累到連看她一眼的力氣都沒有。。粥很燙，她吹了吹。鍋里的熱氣冒上來，把她的眼鏡片蒙了一層霧。她摘下來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那時候他會在她煮粥的時候從后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說“好香”。她會笑著打他的手，“去洗漱，別搗亂”。那時候她切咸菜，他會站在旁邊拿一塊塞進嘴里，嚼著說“好吃”。她罵他“手臟不臟”，他笑嘻嘻地走開。那時候，只是兩三年前的事。，話越來越少了。
她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他升了主管之后，加班多了，回家就累，不想說話。也許更早，早到她還沒意識到的時候，裂縫就已經有了。她不知道裂縫在哪，也不知道怎么補。她只是每天繼續煮粥、煎蛋、切咸菜，等他出門，自己去上班。日子的顏色漸漸地變灰了，連吵架都懶得吵了。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來，把自己用過的碗端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水沖進碗里，昨天剩在碗底的粥漬順著水沖走了。她刷了碗，倒扣在瀝水架上，又把灶臺擦了一遍。
“我走了?！眲娫诳蛷d喊了一聲。她走出來的時候，他正在系鞋帶。藍襯衫，黑褲子，皮鞋，公文包。他站起來，拉開門，沒回頭。門關上了，“砰”的一聲，不大不小，跟每天一樣。
她站在門口聽他的腳步聲從走廊里消失。樓梯口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了。然后一切都安靜了。她回到餐桌前慢慢把剩下的粥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不燙了，溫的。她喝了一半，把剩下的倒進水壺里，帶著路上喝。杯子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咸菜還有半盆，她用保鮮膜封了，放進冰箱。雞蛋還剩三個，明天還夠煎。小米也還剩半袋，大概夠三四天。
她把這些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后去換衣服。
工裝在衣柜的左邊掛著。深藍色，左胸口印著超市的logo，一個綠色的大寫字母。她脫掉睡衣，穿上工裝，拉好拉鏈。衣服有點大，她試過換小一號，但換不了；買的時候就是這一件，湊合穿。她把頭發扎起來，在腦后綁了一個低馬尾。鏡子里的自己，頭發有點油，昨晚沒洗。臉色發黃，眼袋有點重。她湊近鏡子看了看，嘴角有一點干皮。她舔了舔，不疼。
結婚前，她每天化妝。粉底、腮紅、口紅，一樣不少。現在不化了，不是懶，是覺得沒必要。見的人都是超市那幾個同事，誰也不會多看誰一眼。更何況沒人看。她把劉海攏到耳后，拎起包，走到門口換鞋。鞋是黑色帆布鞋，穿了一年了，鞋底磨薄了，走路時間長了腳底板疼。但她沒換新的，一雙帆布鞋好幾十塊，她舍不得。
鑰匙**鎖孔，轉了半圈，門開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
客廳不大，沙發是米色的，茶幾是她從二手市場淘的。墻上掛著結婚照。是她和劉強三年前拍的，在民政局附近那家老照相館。她穿白紗裙，他穿黑西裝，兩個人都在笑。她的笑是咧著嘴的，他的笑要含蓄一些，嘴角微微上揚，眼睛看著鏡頭。那天是陰天，但照片用了柔光，看起來像晴天。她看著那張照片，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笑了。不是不想笑，是沒什么好笑的。
她關上門，鎖好。
下樓梯的時候，她數臺階。一級，兩級，**。她每天都數，但不是真的在數，是因為數臺階的時候腦子里不用想別的事。走到一樓，她停了一下。樓梯間的窗戶開著，秋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她把工裝的拉鏈往上拉了拉。
巷口的煎餅攤已經出攤了。老板正在翻面餅，雞蛋磕上去，滋滋響。她沒停，往公交站走著。太陽還沒出來，天邊有一點點橘色，像畫家調色時在畫布上擦了一筆。她把工裝外套裹緊了點，步子不快不慢。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在早餐店門口排隊。她混在他們中間，像一滴水匯進河里，不起眼，但一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