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卻銳利如鷹隼，落在程默身上。“這份理賠單，你批的？”他揚了揚手中的紙張。
“是的，張總。”程默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拉開椅子坐下。
“理由？”張總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晚期肺癌，理賠金額五十萬。病歷我看過了，情況確實嚴重。但按照流程，這種案子需要面訪確認，或者至少補充最新的檢查報告。你直接批了？”
程默感覺手心在冒汗。“張總，申請人趙建國的情況……非常危急。我仔細看了所有提交的資料，診斷明確，符合重大疾病條款。考慮到客戶的實際情況，我認為盡快賠付更能體現我們公司的服務宗旨和人道關懷。”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
“人道關懷？”張總嗤笑一聲，身體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程默，我們是保險公司，不是慈善機構！審慎，是核賠的第一原則！你知道未經充分核查就批付，萬一后面查出問題，比如帶病投保之類的，會給公司帶來多大損失？會給你的職業生涯帶來什么后果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嚴厲：“你最近的工作狀態很不對勁。上周那個意外險的案子，你也是草草了事，差點漏掉關鍵疑點。今天這個，更是離譜！你是不是覺得，核賠員的工作就是閉著眼睛點‘批準’？”
程默張了張嘴，卻無法辯解。他總不能說，因為看到老人頭頂的倒計時只剩三天，所以來不及走流程吧？他只能低下頭：“對不起，張總。是我考慮不周，太急于幫助客戶了。”
“急于幫助客戶？”張總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我看你是急于犯錯！程默，我一直很看好你，覺得你細心、穩重。但現在看來，你的判斷力出現了嚴重問題！這份理賠單我會壓下來，重新核查。至于你……”他冷冷地掃了程默一眼，“回去好好反省！寫一份深刻的檢查給我！如果再讓我發現你工作如此草率，后果自負！”
程默臉色發白，默默站起身：“是，張總。”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充滿壓抑感的辦公室。身后，張總頭頂那鮮紅的“71:59:30”如同一個冰冷的嘲諷，懸在他心頭。
渾渾噩噩地熬到下班，程默感覺自己像被抽空了靈魂。張總的訓斥，趙建國老人那鮮紅的倒計時，還有懸在自己和張總頭頂的“00:00:00”和“71:xx:xx”，像幾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拒絕了同事的聚餐邀請，只想盡快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
夕陽的余暉給城市鍍上一層疲憊的金色。程默隨著人流走出寫字樓，匯入晚高峰擁擠的人潮。他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只想讓喧囂的車流和人聲沖淡內心的混亂。紅燈亮起，他停在十字路口，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對面等待的人群。
一個穿著外賣制服的小哥，騎著電動車停在最前面，正低頭看著手機。他頭頂的數字是“00:00:05”。
程默的心臟猛地一縮！五秒？！
鮮紅的數字冷酷地跳動：00:00:04……00:00:03……
程默的瞳孔驟然放大，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他想喊，喉嚨卻像被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00:00:02……00:00:01……
就在數字歸零的剎那——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撕裂了空氣！
一輛失控的黑色轎車，如同脫韁的野獸，猛地從側面沖上人行道，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狠狠撞向了停在最前面的那輛外賣電動車！
“轟——！”
巨大的撞擊聲震耳欲聾！電動車瞬間被撞得支離破碎，零件四散飛濺！那個外賣小哥的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被巨大的沖擊力狠狠拋向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然后重重砸落在幾米開外的路面上，一動不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尖叫聲、剎車聲、路人的驚呼聲遲了一秒才轟然炸響！鮮血，在夕陽的映照下，迅速在柏油路面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程默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他眼睜睜看著那鮮紅的數字在撞擊發生的瞬間，歸零，然后如同熄滅的燭火，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