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脈歸墟------------------------------------------“怨過。”鄭和說，“但怨的不是師父。”，緩緩點頭道：“好。有怨，但不怨錯了人。你比貧僧年輕時候明白得多。”，雙手撐著欄桿，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船塢，越過江面上往來的漕船和漁舟，一直望到長江入海的方向。“這枚銅錢，”他從袖中取出另一枚銅錢，與鄭和手中那枚一模一樣，“不是普通的銅錢。這是貧僧年輕時，從一位老人那里得來的。那位老人姓劉，名叫劉基。”。。劉伯溫。太祖皇帝身邊那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傳說能推演***國運的神人。“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駕崩前一個月，召劉伯溫入宮。劉伯溫給太祖看了三枚銅錢。這三枚銅錢是他用四十九年時間煉成的法器，能感知天下龍脈的走向。第一枚，他放在了漠北，感知北元殘運。第二枚，他放在了**，感知南疆氣數。第三枚，他交給了貧僧。讓貧僧找到一個身懷海魂胎記的人，把銅錢給他。然后帶著這枚銅錢出海，去尋一樣東西。什么東西？”鄭和問道。“龍脈歸墟。陛下派你下西洋，明面上是宣諭四方、搜尋建文、通商貿易。這些都對，但都是說給外人聽的。”真正要你去做的事，只有三樣：重開四海氣運通道，修復上古歸墟大陣——”。“第三樣，找到大禹九鼎中的豫州鼎。把它帶回來，或者，讓它永遠留在它該在的地方。”，吹得望樓上的燭臺哐啷作響。，掌心里銅錢的溫度漸漸升高，胸前胎記又開始隱隱發燙。，還沒來得及說話——
船塢那邊傳來一聲慘嚎。
三號船塢里，那三根被麻布蓋住的斷裂龍骨，正在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嗚咽。
姚廣孝和鄭和同時沖到望樓欄桿邊，向下望去。三號船塢的麻布已經被工匠們扯開了，三根斷裂的龍骨在地上震顫、扭曲，斷口處的黑色液體像活物一樣向外涌出，在地面上凝聚成灘。
灘水之中，緩緩浮起一張臉。
那是一張溺斃者的臉，面色青白，眼眶空洞，嘴唇烏紫，它從黑色的液體中仰起頭，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準了望樓的方向，對準了鄭和。
然后，它開口了。
“馬和。”
鄭和本名馬和，當年他在“靖難之役”中隨燕王起兵，于鄭村壩之戰中立下戰功。
燕王**后為表彰他的功績，親筆書寫“鄭”字賜予他，使其從“馬和”更名為“鄭和”。
“你的船隊里……有我的人。從鎮江……跟著你……跟了一路……”
姚廣孝手中的念珠應聲而斷，二十一顆菩提子骨碌碌滾了一地，每一顆都裂成了兩半。
朱真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望樓的樓梯口，一只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刀身已經拔出了半寸。
“鄭大人，鎮江那場水戰，你自己說過——建文水師提督陳瑄全軍自沉，五千六百人殉國。”
鄭和的瞳孔微微收縮。
五千六百人。
那場仗是他隨朱棣親自打的。陳瑄原本已經歸降，可就在朱棣登船受降的當口，陳瑄忽然翻臉拔刀，被朱棣身邊侍衛當場格殺。主帥一死，麾下五千六百名水師官兵齊齊自沉于鎮江江底，一艘船都沒留下。
姚廣孝道：“陰魂不散，這五千六百人的怨魂在江底泡了四年，已經不是什么冤魂了——是怨煞。怨煞認主，它們認定誰？”
鄭和沒有回答，但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陳瑄是建文舊臣，這五千六百人跟著陳瑄自沉，怨氣直指朱棣，而自己是朱棣的親信，是靖難之役中在戰場上殺出來的心腹。
這支艦隊若是出海，每一**上都有他鄭和的印記——怨煞要纏的，就是他這個朱棣的替身。
姚廣孝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裂開的菩提子，凝視著那道裂縫，若有所思。
“船廠里有一個錦衣衛的暗哨，”朱真忽然開口說道，“昨晚看見有人往三號船塢潑了桶東西。那人身手極好，暗哨沒追上。”
“潑了東西？”鄭和問道。
“一桶水，或者像是水的東西。從那以后，龍骨就開始裂了。”
鄭和想起了昨晚那個黑影說的話——“洪武的鎖鏈，快要斷了。”
他隨即問道：“鎮江殉國的那五千六百人，尸骨收殮了嗎？”
朱真沉默，他明白了鄭和的意思，那些尸骨還沉在江底。如果那桶“水”真的來自鎮江江底，如果那些怨煞的執念真的被某種力量喚醒、放大、驅使——那么今天斷的是三根龍骨，明天開始斷的，就會是人。
桅桿、船板、風帆。
最后是船上的活人，兩萬八千個活人。
姚廣孝低頭看著掌心最后一顆沒有裂開的菩提子，緩緩攥緊。
“它已經開始了。”
鄭和沒有說話，他握住掌心里那枚銅錢，感受著銅錢表面流轉的道紋。
二十七年前姚廣孝把它塞進了自己手心里，他以為那不過是一枚舊錢。今天他才知道，這枚銅錢里鎖著一道運，一道命，一道誰也說不清是吉是兇的天機。
望樓下方，三號船塢里那灘黑色液體的哭聲漸漸平息，那張溺斃者的臉重新沉入黑色的液面，但它在沉下去之前，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在最后關頭猛地轉向鄭和。
一道冰涼的東西順著鄭和的后脊躥了上來。
不是因為恐懼。
他見過比那灘液體恐怖一百倍的東西，在靖難之役的戰場上，他見過成堆的尸首被野狗啃掉了臉，見過戰馬拖著主人的腸子跑了三里地，一個溺死鬼的面孔，不過是給他記憶里添了一筆而已。
真正讓他后背發涼的，是那張臉最后的表情。
不是兇狠，不是怨毒，而是哀求，好像在求他——別走。
他想起了昨夜阿水問他怕不怕海，他說不怕。
那是真的不怕，但不怕海，不等于不怕別的東西。
他怕的不是鬼，他怕的是那些葬身水底的亡魂，把兩萬八千個活人也帶進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