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jié) 蔡京專權(quán)與花石綱------------------------------------------（1112年）春天，蔡京拜相。，看著下面那個跪著的人。，六十五歲，頭發(fā)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那張臉，總是笑瞇瞇的，看起來忠厚老實。，這個人不簡單。，蔡京幫他做了很多事。，讓他能隨心所欲地提拔那些畫師。，讓那些反對的聲音再也聽不見。，讓國庫里的銀子多了起來。，蔡京從來不煩他。，都挑要緊的說，說完了就走，從不拖泥帶水。，絮絮叨叨，沒完沒了。“蔡卿平身。”他說。，垂手而立。“陛下，臣有一事要奏。說。”
“艮岳的圖紙，臣讓人畫好了。陛下要不要看看？”
趙佶眼睛一亮。
艮岳。
那是他想了很久的事。
艮岳的構(gòu)想，來自一個道士。
政和元年，道士劉混康進宮，說汴梁城東北角**好，如果在那里建一座園子，可以旺子嗣，保國運。
他信了。
不是信**，是信那座園子。
他要一座園子，一座真正屬于他的園子。
不是皇宮，是園子。
可以畫畫、寫字、賞花、聽風(fēng)的地方。
蔡京把圖紙鋪開，他湊過去看。
九重天門，三十六座宮殿，七十二座樓閣。亭臺水榭，奇石異木，應(yīng)有盡有。
他看著那張圖紙，眼睛越來越亮。
“蔡卿，這園子，要修多久？”
蔡京笑道：“陛下放心，臣讓人加緊辦。三五年，就能成。”
他點點頭。
“好。你去辦。”
他不知道，這三五年，會變成十幾年。
更不知道，這座園子，會花掉多少錢，死掉多少人。
花石綱開始了。
從江南到汴梁，一條**，載著奇石、異木、珍禽、怪獸，沿著運河往北走。
那些石頭，大的有十幾丈高，小的也有幾人合抱粗。
為了運它們，造船，拆橋，拓寬河道。
運一塊石頭，要用上千名民夫。
運一年，才能到汴梁。
沿途的百姓，看著那些船從門前過，看著那些被征調(diào)的民夫一去不回。
有人開始傳一句話：
“花石綱，花石綱，運**城，運出命亡。”
趙佶聽不到這句話。
他聽到的，是蔡京的捷報。
“陛下，又一塊奇石運到了，放在艮岳東邊。”
“陛下，蘇州送來的太湖石，形狀奇特，堪稱天下一絕。”
“陛下，**的桂花樹，移栽活了，開得滿園香。”
他每次聽了都高興。
高興了，就去艮岳看看。
看那些石頭，那些樹，那些正在修建的宮殿。
他站在那塊“神運昭功石”前，摸著那冰涼的石面，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這是他的園子。
他的。
政和四年（1114年），一個叫鄧洵武的官員上書，**蔡京。
說蔡京專權(quán)跋扈，結(jié)黨營私，應(yīng)該罷免。
趙佶看了奏章，笑了笑。
他把奏章遞給蔡京。
蔡京看完，跪下，老淚縱橫。
“陛下，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他扶起蔡京。
“朕知道。你起來。”
鄧洵武被貶出京。
從此，再也沒有人敢**蔡京。
政和六年（1116年），艮岳修了一半。
趙佶站在已經(jīng)建好的宮殿前，看著那些雕梁畫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問蔡京：
“蔡卿，這些石頭，都是從哪兒來的？”
蔡京說：“江南。蘇州、**、湖州，都有。”
他點點頭。
“江南……遠嗎？”
蔡京說：“遠。但為了陛下，再遠也要運來。”
他看著蔡京。
那張臉，還是笑瞇瞇的。
可他忽然覺得，那笑容后面，好像有什么東西。
是什么？
他說不清。
只是沒來由地想起李師師說過的話：
“公子是個可憐人。”
他搖搖頭，把那念頭趕走。
繼續(xù)看那些石頭。
宣和元年（1119年），艮岳終于建成。
十一年。
十一年，從政和到宣和，他從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變成了四十一歲的中年人。
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從江南運來。
那些宮殿，一座一座，從平地建起。
那些樹，一棵一棵，從各地移栽。
現(xiàn)在，都成了。
他站在艮岳最高的地方，俯瞰整個園子。
九重天門，三十六座宮殿，七十二座樓閣。
奇石林立，奇花異草，珍禽異獸，應(yīng)有盡有。
他對蔡京說：
“朕終于有了人間的神霄玉清府。”
蔡京跪在他身后，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
他笑了。
笑得很滿足。
可他不知道，這座園子，十年后就會被金兵踏平。
那些石頭，會被運到北方，放在別人的院子里。
就像他一樣。
宣和二年（1120年）十月，一個消息從江南傳來。
方臘**了。
趙佶正在艮岳里看一塊新運來的石頭。
那塊石頭像一只蹲著的鳳凰，他越看越喜歡。
“放在正殿門口，”他對旁邊的太監(jiān)說，“左邊放這只鳳凰，右邊放那條龍。龍鳳呈祥，好兆頭。”
太監(jiān)連連點頭，記下了。
這時，蔡京來了。
“陛下，江南出事了。”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蔡京。
“什么事？”
蔡京說：“方臘**，已經(jīng)占了幾個州縣。”
他愣了一下。
“方臘？什么人？”
蔡京說：“一個漆園主，帶著一幫人**。”
他想了想，說：
“讓地方官去剿就是了。這種小事，不用來煩朕。”
蔡京應(yīng)了一聲，退下了。
他繼續(xù)看那塊石頭。
那塊石頭真好看，像一只蹲著的鳳凰。
他越看越喜歡。
可那不是小事。
方臘的軍隊，越打越多。
幾個月后，已經(jīng)占了六州五十二縣。
地方官剿不動了，請求**派兵。
趙佶這才重視起來。
他召集大臣議事。
有人說要派大軍**，有人說要招安，有人說要減免賦稅安撫民心。
他聽了一會兒，不耐煩地擺擺手：
“行了行了，派童貫去吧。他打過仗，應(yīng)該能行。”
童貫。
一個太監(jiān)。
一個靠著巴結(jié)蔡京上位的太監(jiān)。
一個從來沒打過仗的太監(jiān)。
大臣們面面相覷，但沒人敢說話。
因為蔡京在旁邊，因為皇帝不想聽反對意見。
童貫領(lǐng)了圣旨，帶著十五萬大軍，浩浩蕩蕩南下。
趙佶送他出城時，拍著他的肩膀說：
“童卿，好好打。打完了回來，朕給你慶功。”
童貫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臣，定不負(fù)陛下所托！”
大軍開拔，塵土飛揚。
趙佶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軍隊遠去。
心里想的卻是——
艮岳的鳳凰石，放好了沒有？
宣和三年（1121年）四月，方臘被俘，押送汴梁。
童貫得勝回朝，趙佶親自出迎。
他看著那個被關(guān)在囚車?yán)锏姆脚D。
四十來歲，瘦削，臉上有刀疤，眼睛里全是恨意。
他問：
“你為什么要**？”
方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他心里發(fā)毛。
“為什么？你去問問那些運石頭的民夫，為什么死了那么多人。”
他愣住了。
方臘繼續(xù)說：
“你去問問那些被拆了房子的百姓，為什么無家可歸。你去問問那些交了稅還吃不飽飯的人，為什么活不下去。”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方臘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不是恨。
是可憐。
“皇帝，”方臘說，“你不知道下面的人過什么日子，對不對？”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方臘被押走了。
他還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御書房里。
想起方臘說的那些話。
想起那些石頭，那些船，那些他從來沒見過的民夫。
他問楊戩：
“楊戩，你說，方臘說的是真的嗎？”
楊戩低著頭，不敢回答。
他看了楊戩一眼。
那一眼，楊戩就跪下了。
“陛下，奴才……奴才不敢說。”
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揮揮手。
“下去吧。”
楊戩退下了。
他一個人坐著，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墻上那幅《桃*圖》前。
看著那團墨漬。
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朕……是不是錯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風(fēng)，吹進來。
涼涼的。
像方臘看他的那個眼神。
第二天，他繼續(xù)去艮岳，繼續(xù)看那些石頭。
只是偶爾，會想起方臘那句話：
“你不知道下面的人過什么日子，對不對？”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樣？
改嗎？
改了，那些石頭怎么辦？
那些宮殿怎么辦？
他的神霄玉清府，怎么辦？
他搖搖頭，把那念頭趕走。
繼續(xù)看他的石頭。
艮岳里又多了一塊新石頭。
從蘇州來的，叫“神運昭功石”。
他站在那塊石頭前，摸著那冰涼的石面。
陽光照在石頭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忽然問旁邊的太監(jiān)：
“你說，這石頭里，住著神仙嗎？”
太監(jiān)愣住了。
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也沒指望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摸著那塊石頭。
像摸著一個夢。
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