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再加上中午和晚上各省下幾毛錢,一天下來能攢個兩塊左右。周末回家的時候他不敢省,因為林桂芳會盯著他吃飯,如果他吃得比平時少,她一定會問東問西,搞不好還會帶他去看醫生。所以他周末那兩天不但不省錢,反而比平時吃得還多,把一周虧空的全補了回來,免得林桂芳看出端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地把糧食一粒一粒地搬進洞里。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沒有人注意到他越來越瘦的臉頰和越來越明顯的黑眼圈。,但她以為那是學習太累的緣故。“樂樂,你是不是晚上沒睡好?”她有一次摸著蘇樂樂的臉問。“睡好了。”蘇樂樂說。“那怎么臉色這么差?不知道。”,沒有追問。她以為是住校的緣故,孩子在集體宿舍里睡不踏實也是正常的。她在心里盤算著,要不要跟蘇建國商量一下,下學期把蘇樂樂轉到城關一小來,不住校了。,蘇建國沉默了一會兒,說:“再看吧。”。他最近廠里接了一批新訂單,天天加班到很晚,回來的時候蘇樂樂已經睡了,走的時候蘇樂樂還沒醒。父子倆一個星期都說不上一句話,他對蘇樂樂的情況基本上是一無所知。。如果蘇建國知道了他在做什么,那把菜刀恐怕又要派上用場了。,鐵盒子里的硬幣一天一天地多起來。蘇樂樂每天晚上都會把鐵盒子從鞋盒里拿出來,打開蓋子,把當天攢下的硬幣倒進去,然后一枚一枚地數。、兩塊、三塊、四塊、五塊……他把硬幣按照面值分類,一毛的放在一起,五毛的放在一起,一塊的放在一起。一毛的硬幣最多,堆起來像一座小山。五毛的次之,一塊的最少,但每一枚都擦得锃亮,像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一樣。
他把硬幣數完之后,會拿起幾枚最大的一塊錢硬幣,放在手心里,合上手掌,閉著眼睛,感受那些金屬的涼意和重量。
一枚一塊錢的硬幣大概有六克重。二十五塊錢就是一百五十克,不到一個雞蛋的重量。但蘇樂樂覺得那一百五十克沉甸甸的,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不是因為太重了,而是因為太輕了。
二十五塊錢,他要攢將近一個月。
一個月。
每天少吃一頓早飯,每天少吃一個菜,每天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吃肉而他只能吃青菜,每天餓著肚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個月。
他不知道一個月之后會怎樣。他只知道一個月之后,他會攢夠二十五塊錢,然后去小商品市場,把那臺**的***方塊機買回來。
然后他就可以玩了。
然后他就不用每天想著游戲卻玩不到了。
然后他就可以安心了。
他這樣告訴自己,但他心里隱隱約約知道,這不是真的。一臺***方塊機不會讓他安心,就像一小塊面包不會讓一個餓了三天的人吃飽一樣。
但他不愿意去想這些。他只想攢夠錢,買機器,然后玩。
別的都不重要。
二
攢錢到第三周的時候,蘇樂樂遇到了一個意外。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飯,他照例打了一份青菜豆腐和一份米飯,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青菜豆腐里沒有幾塊豆腐,大部分是青菜葉子,漂在淡綠色的湯水里,看起來清湯寡水的。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湯澆在米飯上,攪了攪,開始吃。
趙小軍端著餐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趙小軍的餐盤里跟他完全不一樣——紅燒雞塊、西紅柿炒蛋、炒青菜,還有一個大雞腿。他把雞腿拿起來,咬了一口,滿嘴是油。
“蘇樂樂,你怎么天天吃青菜豆腐?”趙小軍嚼著雞腿,含糊不清地問。
“我愛吃。”蘇樂樂說。
“你以前不是最愛吃***嗎?”
蘇樂樂頓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頭看了趙小軍一眼,趙小軍正用一種天真無邪的眼神看著他,雞腿上的油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
“現在不愛吃了。”蘇樂樂低下頭,繼續吃他的青菜豆腐。
趙小軍“哦”了一聲,沒有多想,三下兩下把雞腿啃完了,又開始吃紅燒雞塊。
蘇樂樂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著米飯。米飯泡在青菜湯里,軟塌塌的,沒有什么味道。他想起了林桂芳做的***,肥瘦相間,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配上一碗白米飯,他能吃兩碗。
他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
他趕緊喝了一口湯,把那聲肚子叫壓了下去。
吃到一半的時候,一個高年級的男生走過來,一**坐在了蘇樂樂旁邊的位置上。那個男生又高又壯,皮膚黝黑,穿著一件臟兮兮的校服,領口敞著,露出里面一件褪了色的背心。蘇樂樂不認識他,但趙小軍認識。
“王磊,你怎么來了?”趙小軍問。
“找你借點錢。”叫王磊的男生大大咧咧地說,“我這個月生活費花超了,還有好幾天才到月底,你借我十塊錢,下個月還你。”
趙小軍摸了摸口袋,掏出兩塊錢:“只有兩塊。”
“兩塊錢夠干什么的?”王磊皺了皺眉,目光一轉,落在了蘇樂樂的餐盤上。他看著那盤青菜豆腐,嘴角一撇,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你這吃得也太寒磣了吧?”
蘇樂樂沒有說話,繼續吃他的飯。
王磊的目光又轉向蘇樂樂的口袋。蘇樂樂今天穿的外套是林桂芳新買的,藍色的,有兩個很大的口袋,左邊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什么東西。
蘇樂樂感覺到了王磊的目光,心里一緊。
他左邊口袋里裝的不是別的東西,是他攢了兩個多星期的硬幣。他本來是把硬幣存在鐵盒子里的,但今天早上他忽然想數一數有多少了,就把硬幣裝進了口袋,準備課間的時候數。后來上課了,他沒數成,就一直裝在口袋里了。
王磊的手伸了過來。
“你口袋里裝的什么?鼓鼓囊囊的。”他的手已經碰到了蘇樂樂的口袋邊緣。
蘇樂樂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倒,哐當一聲摔在地上。食堂里的人都看了過來,有幾個低年級的小女孩被嚇了一跳,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你干嘛?”蘇樂樂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大,大到他自己的耳朵都被震了一下。
王磊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三年級學生會有這么大的反應。
“我就問問你口袋里裝的什么,你至于嗎?”王磊收回手,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不耐煩。
“沒什么。”蘇樂樂把椅子扶起來,坐了回去,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左邊口袋上,手指緊緊地攥著口袋的布。
趙小軍看看王磊,又看看蘇樂樂,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又把嘴閉上了。
王磊盯著蘇樂樂看了幾秒鐘,然后“切”了一聲,站起來走了。
蘇樂樂坐在座位上,手還在發抖。他的手心全是汗,攥著口袋的那只手幾乎要把口袋布攥穿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聽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動的聲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腦子里飛。
“蘇樂樂,你怎么了?”趙小軍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蘇樂樂松開手,把剩下的米飯幾口扒完,端起餐盤走了。
他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出食堂,站在食堂門口的花壇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桂花的香味,甜絲絲的,但他聞不到。他的腦子里全是剛才那一幕——王磊的手伸向他的口袋,他的口袋里有他攢了兩個多星期的硬幣,那些硬幣是他從牙縫里省出來的,是他一塊一塊、一毛一毛攢起來的,是他每天晚上在被窩里一遍一遍數過的。
那些硬幣是他的命。
如果有人要拿走他的命,他一定會拼命。
他在花壇邊上站了好一會兒,等到心跳慢慢平復下來,等到手心不再冒汗,等到呼吸恢復正常,才把手伸進口袋里,摸了摸那些硬幣。
還在。
一枚都沒有少。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身朝教室走去。
三
攢到**周的時候,蘇樂樂終于攢夠了二十五塊錢。
那天晚上熄燈以后,他把鐵盒子從床底下的鞋盒里拿出來,把里面的硬幣全部倒在床上。被子被他疊成了一座小山,硬幣就堆在小山的山頂上。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一枚一枚地數著。
一毛、兩毛、三毛……一塊、兩塊、三塊……
他數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是二十五塊。
二十五塊整。
蘇樂樂把硬幣捧在手心里,雙手合十,像捧著一捧水。那些硬幣有涼有熱——涼的是以前攢的,熱的是今天剛放進去的,還帶著他的體溫。他把它們貼在臉上,感受著那種金屬的、堅硬的、實在的觸感。
他想喊,想跳,想跑,想笑,想哭。
他攢了一個月。
一個月,三十天,每天少吃一頓飯,每天在食堂里看著別人吃肉而自己吃青菜,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餓得睡不著。一個月,他瘦了整整一圈,林桂芳上次來接他的時候心疼得不行,以為他生病了,非要帶他去醫院檢查,他死活不肯去,最后林桂芳拗不過他,只好作罷。
但這一個月值了。
值了。
他有二十五塊錢了。
他可以去買那臺***了。
那天晚上蘇樂樂失眠了。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興奮。他把那些硬幣裝進一個塑料袋里,系緊袋口,塞進了枕頭底下。然后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他看著那條裂縫,想象著自己明天下午放學以后,去小商品市場,找到那個地攤,把那二十五塊錢遞過去,然后把那臺**的***方塊機接過來。
他會把它捧在手心里,像捧著一個新生的嬰兒。
然后他會把它帶回學校,藏在宿舍后面那棵老槐樹的樹洞里。等到晚上熄燈以后,他會偷偷溜出去,把***從樹洞里取出來,然后躲在樹后面玩。
沒有人會發現他。
沒有人會知道他的秘密。
他想得很美,美到他忍不住在被窩里笑了起來。笑聲悶在被子里,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嗡嗡聲,像一只蜜蜂在枕頭底下掙扎。對面的趙小軍翻了個身,含混地說了一句什么,蘇樂樂立刻噤聲,把被子拉到頭頂,縮成了一個球。
他閉上眼睛,游戲里的畫面立刻就浮現了出來。那些方塊從屏幕頂端落下來,越落越快,越落越快,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動著,左、右、旋轉、左、右、旋轉……
他在夢里玩了整整一夜的游戲。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底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但他的精神好得不得了,像一只打了***的小公雞。他一路小跑著去食堂,吃了兩碗粥、三個饅頭,把一個月沒吃飽的全都補了回來。趙小軍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目瞪口呆。
“蘇樂樂,你今天是**鬼投胎嗎?”
蘇樂樂嘴里塞滿了饅頭,含混不清地說:“嗯,嗯嗯嗯。”
他不想跟趙小軍解釋什么。
下午放學以后,蘇樂樂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校門口。他跟門衛大叔說要出去買文具,門衛大叔看了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出去了。蘇樂樂出了校門就開始跑,跑過一條街,跑過兩條街,跑到小商品市場的時候,他上氣不接下氣,兩只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
小商品市場在縣城的中心位置,是一個很大的棚子,里面擺滿了各種攤位,賣衣服的、賣鞋的、賣玩具的、賣文具的、賣小家電的,什么都有。棚子里面很吵,人很多,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塑料和布料的混合氣味,混著各種叫賣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嗡嗡嗡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蘇樂樂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找那個賣***的地攤。他上次來的時候記得很清楚,那個地攤在市場的東北角,靠近出口的位置,旁邊是一個賣襪子的攤和一個賣頭繩的攤。
他找到了。
那個地攤還在,攤主還是那個中年男人,瘦長臉,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一張塑料凳子上,面前擺著各種各樣的電子產品——電子表、計算器、收音機、***,大大小小,五顏六色,擺了一地。
蘇樂樂蹲下來,一眼就看到了那臺**的***方塊機。它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屏幕朝上,外殼在日光燈下閃著微微的光。他伸出手,把***拿了起來,握在手里。
跟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的外殼,黑色的按鍵,不大的屏幕,上面貼著一層保護膜,保護膜上印著幾個漢字——“***方塊”。
“多少錢?”蘇樂樂問。他的聲音有一點抖,但他控制住了。
“二十五。”攤主頭都沒抬,低頭在擺弄一個計算器。
蘇樂樂把手伸進口袋里,掏出那個塑料袋。塑料袋里面是他攢了一個月的硬幣,沉甸甸的,把塑料袋撐得鼓鼓囊囊的。他解開袋口,把硬幣倒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數給攤主看。
一塊、兩塊、三塊……二十五塊。
攤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硬幣,伸手把硬幣攏到一起,一把一把地抓起來,放進一個鐵盒子里。
“行了。”攤主說。
蘇樂樂攥著那臺***,站起來,轉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出了小商品市場。到了外面,他站在路邊,把***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外殼是新的,按鍵按下去很清脆,屏幕上的保護膜還沒有撕掉。
他小心翼翼地把保護膜撕下來,屏幕露了出來,黑黑的,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映出了他的臉——一個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得嚇人的小男孩。
他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開心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開心到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他把***揣進口袋里,雙手護著口袋,一路小跑著回了學校。
四
***的藏身之處,蘇樂樂想了很久。
枕頭底下太明顯了,宿管老師偶爾會查房,萬一被翻出來就完了。床底下也不行,太容易被發現了。衣柜里更不安全,每個人都有鑰匙,誰都能打開。
他想來想去,最后想到了宿舍后面那棵老槐樹。
那棵槐樹很老了,老到沒有人說得清它是什么時候種的。樹干很粗,兩個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樹皮*裂,裂開了很多深深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樹干上有一個洞,不大不小,大概有兩個拳頭并排那么大,洞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蘇樂樂在一天下午趁沒人的時候,把***塞進了那個樹洞里。樹洞里面比他預想的要大,***塞進去之后還有很大的空間。他又從地上撿了一些干枯的樹葉,塞進洞里,把***蓋住了。
從外面看,那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樹洞,里面塞滿了枯葉,沒有任何異常。
蘇樂樂很滿意。
當天晚上熄燈以后,蘇樂樂躺在床上,等了一個小時。他聽到宿管老師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遍又一遍,聽到隔壁宿舍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聽到整棟樓慢慢安靜下來,安靜到只剩下風吹窗戶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狗叫聲。
他輕輕地翻了個身,側耳聽了一下。趙小軍的呼吸聲很均勻,已經睡著了。對面上鋪的李浩然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頭。
蘇樂樂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他赤著腳踩在水泥地上,地面冰涼冰涼的,涼意從腳底板一直竄到頭頂,他打了個哆嗦。他踮著腳尖走到門口,門是木頭的,很舊了,開門的時候會發出吱呀的聲音。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拉開,拉到剛好能側身擠出去的寬度,然后像一條魚一樣溜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發著綠瑩瑩的光,像一只巨大的螢火蟲貼在墻上。蘇樂樂貼著墻根走,盡量不發出聲音。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撞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門。
他下了樓,樓道的鐵門是鎖著的,但他知道怎么開——用力往上抬一下,鎖舌就會從鎖扣里滑出來。他試過很多次了,白天的時候。
他把鐵門抬起來,輕輕推開,側身擠了出去。
外面很冷。秋天的夜晚涼意很重,風從遠處的田野吹過來,帶著一股稻草腐爛的味道。月亮很亮,亮到不需要燈光也能看清路。蘇樂樂穿過操場,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時草葉發出的沙沙聲。他走到老槐樹前面,蹲下來,把手伸進樹洞里,撥開那些枯葉,摸到了***。
***的外殼已經被夜里的涼氣浸透了,摸起來冰涼冰涼的,但蘇樂樂不覺得冷。他把***拿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后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亮了。
那道光在黑暗中是如此明亮,亮到蘇樂樂瞇了一下眼睛。屏幕上的“***方塊”幾個字一閃而過,然后游戲開始了。方塊從屏幕頂端落下來,第一個是長條,第二個是正方形,第三個是L形。蘇樂樂的手指在按鍵上移動著,方塊在他的操控下旋轉、移動、落下,嚴絲合縫地嵌進了底部的空缺里。
一行消掉了。
兩行消掉了。
三行消掉了。
蘇樂樂蹲在槐樹下面,兩只手捧著***,眼睛盯著屏幕,嘴角翹著。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像一幅用鉛筆輕輕勾勒的素描。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他的手凍僵了,腳也麻了,脖子也因為長時間低頭而酸痛,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屏幕上那些正在落下的方塊,和那個正在不斷攀升的分數。
直到***發出一聲短促的“滴”,屏幕上的方塊堆到了頂端,GAME OVER。
蘇樂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按了一下“開始”鍵,新的一局又開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宿舍的。他只記得他玩了一局又一局,直到手指凍得按不動按鍵了,才戀戀不舍地關了機,把***塞回樹洞里,用枯葉蓋好,然后像來時一樣偷偷地溜回了宿舍。
他躺回床上的時候,被子已經涼透了。他把被子裹緊,縮成一團,手和腳都冰得厲害,但他的心里是熱的,熱得像有一團火在燒。
那團火的名字叫“滿足”。
五
從那天起,蘇樂樂每天晚上都會去那棵槐樹下玩***。
有時候玩半個小時,有時候玩一個小時,有時候玩到凌晨一兩點才回去。他不再數方塊了,也不再在意分數了,他只是在玩。玩那個簡單的、重復的、永遠不會結束的游戲。方塊落下來,他把它擺好,消掉一行,又落下來,又擺好,又消掉一行。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這種重復讓他感到安心。
在游戲的世界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能預判下一個方塊的形狀,他能決定把它放在哪里,他能計算出消掉幾行能得到多少分。沒有意外,沒有變數,沒有讓他措手不及的東西。
不像現實。
現實里,他不知道林桂芳什么時候會突然來看他。他不知道陳老師什么時候會找他談話。他不知道蘇建國什么時候會發現他的秘密。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
他只知道,今晚的方塊的形狀,他看到了。
這種確定感,比游戲本身更讓他上癮。
但代價很快就來了。
他開始在課堂上犯困。不是那種輕微的、可以忍受的困,而是那種鋪天蓋地的、無法抗拒的困。他的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他的意識像被什么東西吸走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模糊。他努力睜大眼睛,努力挺直腰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聽課,但他的大腦已經不工作了。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字他看不清楚,老師說的話他聽不進去,他的筆記本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后面的全是鬼畫符。
“蘇樂樂!”陳老師的聲音像一根針,扎破了他昏沉的意識。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角掛著一條口水。
“到!”
全班笑了。
陳老師皺著眉頭看著他:“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怎么困成這樣?”
“沒、沒干什么。”蘇樂樂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臉漲得通紅。
陳老師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目光在他的黑眼圈和蠟黃的臉頰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后說:“下課來我辦公室。”
下課鈴響了,蘇樂樂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了辦公室。陳老師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他的作業本。他看了一眼,上面全是紅叉叉,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紅色的螞蟻爬滿了紙面。
“你的作業最近越來越不像話了。”陳老師翻開他的作業本,一頁一頁地給他看,“這道題,你以前不會做錯的。這道也是。還有這道,這道,這道。你自己看看,錯了多少?”
蘇樂樂低著頭,看著那些紅叉叉,沒有說話。
“你告訴老師,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陳老師的聲音放軟了一些,“你有什么困難,跟老師說,老師幫你。”
蘇樂樂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么上課睡覺?為什么作業做成這樣?”
蘇樂樂沉默了很久,久到陳老師以為他沒聽到。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沒有為什么。”
陳老師看著他,目光里有擔憂,有不解,也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她教了這么多年書,見過各種各樣的孩子,但她從來沒見過蘇樂樂這樣的。這個孩子不是笨,不是懶,也不是壞。他曾經是班上最好的學生之一,聰明、認真、有禮貌,老師們都喜歡他。可現在他變成這樣,一定有原因。
可她問不出來。
“你回去吧。”陳老師嘆了口氣,“好好想想,想通了來找我。”
蘇樂樂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室,而是去了操場。操場上沒有人,只有風,吹得那排銀杏樹的葉子嘩啦嘩啦地響。那些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了,有些落了,鋪在地上,踩上去沙沙的。
蘇樂樂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從口袋里掏出那臺***,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亮了。
方塊開始落下來。
他玩了一局又一局,一局又一局,直到上課鈴響了,他才關了機,把***揣回口袋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教室走去。
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他不知道的是,陳老師站在辦公室的窗口,隔著玻璃,看到了他坐在臺階上玩***的樣子。
她沒有看清楚那是什么東西,但她看到了他低著頭、捧著什么東西的樣子,看到了那東西屏幕上發出來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課本。
六
期中**的成績出來那天,蘇樂樂正在操場上踢球。
趙小軍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蘇樂樂,成績出來了!陳老師讓你去辦公室!”
蘇樂樂把球傳給別人,擦了擦臉上的汗,朝辦公室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好像成績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陳老師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張成績單。她看到蘇樂樂進來,沒有說話,只是把成績單推到他面前。
蘇樂樂低頭看了一眼。
語文七十二。
數學六十八。
全班第二十五名。
他的心跳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他抬起頭,看著陳老師,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有什么想說的嗎?”陳老師問。
蘇樂樂搖了搖頭。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陳老師的聲音有些發澀,“你以**九十幾分,全班前五名。你現在看看你自己,第二十五名,你退步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數嗎?”
蘇樂樂沒有說話。
“你告訴老師,你到底怎么了?你每天晚上在干什么?”
蘇樂樂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他的球鞋已經很舊了,鞋頭的膠皮翹了起來,露出了里面灰色的布。他看著那片灰色的布,忽然覺得它像一塊墓碑,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沒什么。”他說。
陳老師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辦公室里的光線都暗了一些。然后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像一陣風,吹得桌上的紙張沙沙作響。
“你走吧。”她說,“把成績單拿回去給你家長簽字,下周一交上來。”
蘇樂樂拿起成績單,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室,而是直接去了操場。操場上踢球的同學還在踢球,追跑打鬧的同學還在追跑打鬧,沒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操場邊上的那棵老槐樹前面,把手伸進樹洞里,摸出了那臺***。
他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亮了。
方塊開始落下來。
他蹲在樹下面,兩只手捧著***,眼睛盯著屏幕,嘴角翹著。
他不知道的是,下周一,林桂芳會來學校。
她來的時候,會帶著那張簽了字的成績單。
但那張成績單上,簽字的不是她。
是蘇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