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體育課，是七班最像“解放區”的時刻。

體育老師吹著口哨讓大家集合，隊伍卻歪歪扭扭像條沒睡醒的蛇。

易明陽站在隊伍最后，手里轉著個磨掉了皮的足球，眼神早就飄向了操場另一側的球門。

“自由活動！”

老師的話音剛落，人群立刻作鳥獸散。

男生們抄起足球就往球場沖，女生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看臺上聊天，只有何曼婷抱著本生物課本，找了個背陰的角落坐下。

易明陽帶球過人的動作算不上專業，卻帶著股不要命的沖勁。

他跑得飛快，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球鞋踩在草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笑聲比進球時的歡呼聲還大。

中場休息時，他抱著球往看臺這邊跑，汗水順著下巴滴在T恤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水！”

他沖看臺上的哥們兒喊，聲音洪亮得能穿透操場的嘈雜。

有人把礦泉水瓶扔給他，他接住，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珠順著嘴角流到脖頸里。

他抹了把臉，視線不經意地掃過角落，看見何曼婷正低頭看書，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的書頁上，連帶著她的側臉都柔和了幾分。

“喂，何曼婷！”

他突然喊了一聲，嗓門大得讓周圍幾個女生都看了過來。

何曼婷嚇了一跳，抬起頭，眼里帶著點茫然。

易明陽抱著球，幾步跑到她面前，站在臺階下仰頭看她：“看書呢？

不無聊啊？”

“還好。”

她把書合上一點，遮住上面的內容。

“下來踢會兒球啊？”

他晃了晃手里的足球，笑得露出小虎牙，“看你天天坐著，小心長出蘑菇。”

周圍傳來幾聲笑。

何曼婷的臉頰有點熱，搖搖頭：“我不會。”

“我教你啊，很簡單的。”

他說著就要往上走，卻被她攔住了。

“不用了，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易明陽愣了愣，也沒再強求，只是撓了撓頭：“那你……渴嗎？

我這還有半瓶水。”

他把沒喝完的礦泉水遞過去，瓶身上還留著他的指溫。

何曼婷看著那瓶水，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謝謝。”

她沒立刻喝，只是放在身邊的臺階上。

“不客氣。”

他咧嘴一笑，轉身跑回了球場，臨走前還回頭沖她喊了句，“看書累了就抬頭看看，我給你露一手！”

接下來的時間里，何曼婷發現自己有點看不進去書了。

易明陽像是說到做到，每次帶球過人時都故意往她這邊跑，進球后還會得意地沖她比個手勢，嗓門大得生怕她聽不見：“看到沒？

帥不帥！”

看臺上的女生們笑著議論：“易明陽是不是對何曼婷有意思啊？”

“肯定是，不然天天找她說話干嘛。”

何曼婷假裝沒聽見，卻忍不住在易明陽又一次摔倒時，攥緊了手里的書頁。

他是被對方球員絆倒的，重重地摔在草地上，半天沒起來。

何曼婷的心跟著揪了一下，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卻看見他突然從地上彈起來，一把抱住對方的肩膀，笑著罵了句“你小子使陰招”，根本沒把摔倒當回事。

原來他不是逞強，是真的不在意。

體育課結束時，易明陽抱著球往教學樓走，路過何曼婷身邊時，腳步又停了。

他的膝蓋上蹭破了塊皮，滲著血絲，卻滿不在乎地用校服袖子擦了擦。

“書看完了？”

他問。

“嗯。”

何曼婷站起身，拿起放在身邊的礦泉水瓶，遞還給她，“還你。”

“你沒喝啊？”

他有點意外，接過瓶子塞進口袋，“不喜歡這個牌子？”

“不是，”她解釋道，“我不渴。”

“哦。”

他點點頭，視線落在她的課本上，“你看的什么書啊？

生物？”

“嗯。”

“難不難？”

他撓撓頭，“我最煩這些東西了，什么細胞啊、光合作用啊，聽得我頭都大了。”

何曼婷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還好，理解了就不難。”

“那你肯定很厲害。”

他說得一臉真誠，“不像我們，上課就盼著下課。”

兩人并肩往教學樓走，一路沒怎么說話，卻不覺得尷尬。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有風吹過，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快到樓梯口時，易明陽突然停下腳步。

“那個，”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下次音樂課，老師讓每人唱首歌，我……不太會。”

何曼婷看向他：“你想唱什么？”

“就……就那個，《奔跑》，你聽過嗎？”

他說著還哼了兩句，跑調跑到天邊去了。

何曼婷忍不住笑出了聲，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這么明顯。

易明陽看著她的笑容，突然有點看呆了，連話都忘了說。

“這首歌不難，”她止住笑，認真地說，“我可以教你唱。”

“真的？”

他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放學我等你？”

“嗯。”

她點點頭。

那天放學，教學樓的走廊里回蕩著兩個聲音。

一個是易明陽跑調卻賣力的嗓門，一個是何曼婷輕柔卻清晰的和聲。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安靜的畫。

路過的老師皺著眉看了兩眼，最終還是沒忍心打斷。

或許在這個被所有人放棄的七班，總有些東西，是值得被溫柔對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