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蕎把念念的小手塞進江磊掌心，轉身從床底拖出個褪色布包。

里面裹著斤把曬干的花生和兩串紅薯干,這是家里僅有的“體面”，要給在城里珠寶店上班的表姑帶去。

“我去城里找表姑試試，”她摸了摸念念燒得發(fā)燙的額頭，聲音壓得很低，“你看好孩子，要是燒到40度，就去叫村醫(yī)。”

江磊攥著她的手腕，指節(jié)泛白：“路上小心，實在不行就回來，我們再想辦法。”

蘇念蕎沒應聲，扯出手腕往門外走。

鞋底的碎瓷片早被磨掉，留下道血痕，踩在泥路上沒半點知覺。

村口的拖拉機突突響著，她追了兩百米才趕上，掏五塊錢車費時，手指都在抖。

進城的路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蘇念蕎攥著布包，靠在車窗上打盹，夢里全是蘇老大踹翻藥碗的聲響，還有念念哭著說“媽我冷”的聲音。

等拖拉機停在市中心商場門口，她才發(fā)現(xiàn)衣角全被冷汗浸濕。

商場的玻璃門擦得能照見人影，蘇念蕎猶豫了幾秒，理了理洗得發(fā)白的襯衫領口，才抬腳邁進去。

表姑說過，她在三樓的“金玉閣”上班，得趁午休前找到人。

剛踏上光潔的大理石地面，身后突然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

“讓開！

沒長眼啊？”

蘇念蕎慌忙往旁邊躲，后背還是被撞得一個趔趄。

布包摔在地上，花生滾得滿地都是，兩串紅薯干正好卡在一雙米白色細高跟的縫隙里。

“嘶,”女人彎腰，紅指甲戳著紅薯干，臉上的精致妝容都擰成了嫌惡，“這什么破東西？

臟死了！”

蘇念蕎連忙蹲下去撿，指尖剛碰到花生，腳背就被高跟鞋碾了一下。

鉆心的疼讓她悶哼出聲，抬頭時正好撞進雙涂著煙熏妝的眼睛。

女人穿一身藕粉色香奈兒套裝，拎著的愛馬仕包上掛著的絲巾，比蘇念蕎全家一年的生活費還貴。

她居高臨下地掃著蘇念蕎，像看什么垃圾：“***？

誰讓你往這兒闖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蘇念蕎把花生往布包里攏，“我給您擦擦鞋吧，或者我賠您……你賠得起？”

女人嗤笑一聲，往后退了半步，旁邊兩個穿黑西裝的保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擋在蘇念蕎面前。

“我這鞋是限量款，你賣十斤花生都不夠零頭。”

周圍開始有人圍過來，手機鏡頭對著兩人咔嚓響。

有人小聲議論：“這女的穿得也太土了，怎么敢來這種地方？”

“是凌小姐吧？

凌家的千金，難怪這么氣派。”

蘇念蕎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凌家的女兒,凌曼柔。

她在村里見過凌家的車，也聽人說過凌家千金長得漂亮，卻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見面。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要去找我表姑，她在三樓金玉閣上班。”

蘇念蕎攥緊布包，想繞開他們走。

凌曼柔卻側身攔住她，指甲劃過蘇念蕎的襯衫領口：“金玉閣？

你也配找那里的人？

我看你是想碰瓷吧？”

她突然提高聲音，“大家快來看啊，這***故意撞我，想訛錢呢！”

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

蘇念蕎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咬著唇?jīng)]掉下來。

她知道現(xiàn)在不能哭，一哭就真成了別人嘴里的“訛詐者”。

“我沒有訛錢，我給您道歉了，也愿意賠您損失。”

她從口袋里掏出當玉佩剩下的兩百多塊錢，遞到凌曼柔面前，“我只有這么多了，都給您。”

凌曼柔看都沒看那疊錢，抬手就揮到地上。

紙幣和硬幣散落在地，滾到圍觀人的腳邊。

“誰要你的臟錢？”

她踩著錢往前走了兩步，“想讓我原諒你也行，跪下給我擦鞋，把地上的臟東西撿干凈。”

周圍有人起哄：“跪啊，跪了就沒事了。”

“就是，惹了凌小姐，跪一下算便宜你了。”

蘇念蕎的手指蜷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看著地上的錢，又看了看凌曼柔臉上得意的笑，突然想起念念燒得通紅的小臉，想起江磊咳著血說“對不起”的樣子。

她慢慢蹲下去，不是跪，是撿地上的錢。

硬幣滾到保鏢腳邊，她伸手去夠，保鏢故意往旁邊挪了挪，用鞋尖把硬幣踢遠。

“撿什么錢啊？”

凌曼柔踩著她的手，“我讓你跪下來擦鞋，沒聽見嗎？”

手背被高跟鞋碾得生疼，蘇念蕎猛地抽回手，抬頭看向凌曼柔。

這一次，她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慌亂，只剩下冰冷的平靜：“我可以給您道歉，也可以賠您錢，但我不會下跪。”

“喲，還挺有骨氣？”

凌曼柔冷笑一聲，對保鏢使了個眼色，“給我把她趕出去，別讓她在這兒礙眼。”

兩個保鏢架起蘇念蕎的胳膊，就往門外拖。

她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花生和紅薯干撒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爛。

蘇念蕎掙扎著想去撿，卻被保鏢推得一個趔趄，摔在商場門外的臺階上。

門內傳來凌曼柔的笑聲：“***就該待在鄉(xiāng)下，別來城里丟人現(xiàn)眼！”

蘇念蕎趴在臺階上，后背**辣地疼。

她看著商場的玻璃門映出自己狼狽的樣子，終于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絕望,連道歉賠錢都換不來一句原諒，連見表姑的機會都沒有，這五千塊，她到底該去哪里湊？

她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撿起地上的布包。

包里的花生和紅薯干都爛了，混著泥土，散發(fā)出難聞的味道。

她把布包抱在懷里，像抱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表姑找不到，她只能去另一個地方,城東的大伯家。

大伯在城里工地上打工，聽說賺了點錢，之前蘇老**債時，她曾想過找大伯幫忙，卻因為怕被罵沒敢去。

坐公交到城東，找到大伯住的工地宿舍時，己經(jīng)是下午兩點。

宿舍里又悶又臭，十幾個男人擠在上下鋪里，光著膀子打牌。

“誰啊？”

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抬頭看她，正是大伯蘇建軍。

“大伯，是我，念蕎。”

蘇念蕎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蘇建軍看到她，皺了皺眉：“你怎么來了？

家里出什么事了？”

蘇念蕎把家里的事說了一遍，最后紅著眼眶問：“大伯，你能不能借我五千塊？

等江磊好點了，我們就打工還你。”

蘇建軍沒說話，旁邊打牌的男人起哄：“建軍，你侄女長得挺俊啊，怎么嫁了個病秧子？”

“五千塊可不是小數(shù)目，你敢借？”

蘇建軍瞪了那些人一眼，拉著蘇念蕎走到宿舍外：“念蕎，不是大伯不幫你，我這錢是要給你堂哥娶媳婦的，一分都不能動。”

“可是大伯，念念快不行了，江磊也……那是你自己選的路！”

蘇建軍打斷她，“當初我就勸你別嫁江磊，你不聽，現(xiàn)在出事了來找我？

我告訴你，我沒錢！”

他從口袋里掏出五十塊錢，塞到蘇念蕎手里，“這錢你拿著買兩包糖，趕緊回去吧，別在這兒給我丟人。”

蘇念蕎看著手里的五十塊錢，比被人扇了一巴掌還難受。

她把錢遞回去：“大伯，我不要你的錢，我再去想想別的辦法。”

“愛要不要！”

蘇建軍把錢扔在地上，轉身回了宿舍，門“砰”地一聲關上。

蘇念蕎蹲下去撿那五十塊錢，風一吹，錢被刮到泥水里。

她追了兩步，看著錢泡在泥里，終于蹲在路邊，捂著嘴無聲地哭了。

太陽快落山時，她才慢慢站起來。

城里的霓虹燈亮了起來，映得天空一片通紅，卻沒有一盞燈是為她亮的。

她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幾十塊零錢，夠買一張回程的車票。

走到公交站臺，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凌曼柔正靠在一輛寶馬車旁，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笑。

男人手里拿著個首飾盒，遞給凌曼柔，凌曼柔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凌曼柔看過來，認出蘇念蕎后，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她走過來，晃了晃手里的首飾盒：“***還沒走啊？

錢借到了嗎？”

蘇念蕎沒理她，轉身想走。

凌曼柔卻拉住她的胳膊，壓低聲音：“我知道你想找凌家，我勸你別白費力氣。

像你這種窮酸貨，就算真和凌家有關系，也沒人會認你。”

她拍了拍蘇念蕎的臉，“認清現(xiàn)實吧，你這輩子都只能是個***。”

蘇念蕎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神里的平靜徹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冰冷的恨意。

她看著凌曼柔，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不是***，輪不到你管。

但你記住，今日之辱，我遲早會還回來。”

凌曼柔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敢這么跟她說話。

她剛想發(fā)作，那個穿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曼柔，怎么了？”

“沒什么，遇到個瘋子。”

凌曼柔挽住男人的胳膊，不再看蘇念蕎，“我們走，別讓她臟了我們的眼。”

寶馬車絕塵而去，尾氣濺了蘇念蕎一身泥。

她站在原地，看著車消失在車流里，慢慢握緊了拳頭。

公交來了，她抬腳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夜景很美，她卻一眼都沒看，腦子里只有凌曼柔那張得意的臉，和念念咳嗽的聲音。

鄰座的大媽看她臉色不好，遞過來一瓶水：“姑娘，遇到難事了？”

蘇念蕎接過水，低聲說了句謝謝。

大媽嘆了口氣：“城里不好混，要是實在難，就回鄉(xiāng)下吧，家里總比外面強。”

家里？

她的家，現(xiàn)在正被蘇老大威脅著，等著她帶錢回去救命。

蘇念蕎看著手里的水瓶，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車到站時，天己經(jīng)全黑了。

她剛下車，就看到江磊拄著棍子站在村口，身上裹著件破棉襖，凍得瑟瑟發(fā)抖。

看到她回來，江磊連忙迎上去：“怎么樣？

借到了嗎？

念念又燒起來了。”

蘇念蕎搖了搖頭，把手里的水遞給江磊：“沒借到，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兩人剛走沒幾步，黑暗里突然竄出個人影，攔住他們的去路。

是蘇老大，手里拿著根棍子，身后還跟著兩個漢子。

“蘇念蕎，錢呢？”

蘇老大的聲音像淬了毒，“我可告訴你，別跟我耍花樣，今天要是拿不出錢，我就把江磊拖走！”

江磊把蘇念蕎護在身后，拿起棍子對著蘇老大：“你敢動她試試！”

“就憑你？”

蘇老大嗤笑一聲，揮了揮手，“給我打！”

兩個漢子撲上來，對著江磊拳打腳踢。

江磊根本不是對手，很快就被**在地。

蘇念蕎撲上去護著他，后背挨了好幾拳，疼得她喘不過氣。

“別打了！”

蘇念蕎嘶吼著，“我有錢！

我會給你錢的！”

蘇老大揮了揮手，讓漢子停手。

他蹲下來，拍了拍蘇念蕎的臉：“早這樣不就好了？

說，什么時候給我錢？”

蘇念蕎看著地上**的江磊，又想起凌曼柔的羞辱，突然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了一絲溫度：“三天后，我一定給你錢。

但你記住，這錢，你拿了會燙手。”

蘇老大沒在意她的話，啐了一口：“少廢話，三天后我來拿錢，要是沒有，你們一家就等著睡后山吧！”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江磊掙扎著爬起來，扶住蘇念蕎：“念蕎，你沒事吧？

你別管我了，我不能拖累你和念念。”

蘇念蕎搖了搖頭，幫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她看著村里漆黑的夜空，遠處凌家別墅的方向亮著燈，像一雙嘲諷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卻堅定：“我不會讓你們有事的，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