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鶴峰縣北佳鎮(zhèn)，這個地名在鄧燦一周前的認知里，還只是地圖上一個模糊的小點。

現(xiàn)在，它卻成了他大一暑假無法逃脫的“命運之地”，而這一切，都源于室友趙胖子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油嘴。

“燦哥！

組織決定了，這次‘蒲公英計劃’鶴峰北佳支教小分隊的領(lǐng)隊大旗，必須由你來扛！”

趙胖子把油膩膩的筷子往小飯館的破木桌上一拍，震得那碗剛端上來、鋪滿紅油、辣得人靈魂出竅的豆皮都顫了顫。

他臉上堆砌著一種混合了“兄弟情義”與“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復雜笑容，“咱們土木系未來的扛把子，這種深入基層、發(fā)光發(fā)熱、為祖國花朵澆水施肥的重任，舍你其誰啊！”

鄧燦剛夾起一筷子顫巍巍、裹滿紅亮辣油的豆皮，聞言手一抖，豆皮“啪嗒”掉回碗里，濺起的油星子精準地落在他的白色T恤前襟，暈開一小朵憤怒的紅梅。

他抬起眼，看著對面趙胖子那張因為辣和心虛而顯得格外紅潤的胖臉，還有旁邊另外兩個室友小雞啄米般瘋狂點頭的模樣，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順著被辣麻的舌尖首沖天靈蓋。

“啥玩意兒？

蒲公英？

領(lǐng)隊？”

鄧燦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被辣出的嘶啞，“姓趙的，當初不是說好了，你負責搖人組隊，我負責當個安靜的美男子…哦不，安靜的后勤搬運工嗎？

領(lǐng)隊？

我連我們班團支書競選都因為忘交申請表黃了，你讓我?guī)б粋€隊去山溝溝里搞教育？”

“哎呀，計劃趕不上變化嘛！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

趙胖子毫無心理負擔地揮揮手，仿佛在驅(qū)趕一只不存在的**，“原定領(lǐng)隊老王，他…他闌尾炎犯了！

對，急性闌尾炎！

昨晚上拉走的，手術(shù)單我都看了！

慘吶！”

他表情沉痛，努力擠出兩滴并不存在的鱷魚眼淚，“這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的重擔，非燦哥你莫屬！

你看看你這氣質(zhì)，這陽光開朗的笑容，這…這抽象中帶著靠譜的獨特魅力！

孩子們肯定愛你！

再說，”他壓低聲音，湊近一點，帶著點誘哄，“琪琪女神也去啊！

會計系那個邱琪琪！

溫柔體貼，人美心善，聽說這次管物資賬目！

近水樓臺先得月懂不懂？

兄弟給你創(chuàng)造機會呢！”

鄧燦的心跳不爭氣地漏了一拍。

邱琪琪…這個名字像一顆微甜的薄荷糖，瞬間沖淡了舌尖的辛辣。

迎新晚會上驚鴻一瞥的古典舞，圖書館窗邊低頭算題的沉靜側(cè)影…但下一秒，理智回籠，他瞪著趙胖子：“少來！

你丫就是自己怕麻煩撂挑子！

老王闌尾炎？

他朋友圈昨天半夜還在峽谷**五殺呢！

當我傻？”

被戳穿的趙胖子絲毫不慌，嘿嘿一笑，變戲法似的從背包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文件，拍在油膩膩的桌面上：“燦哥，認命吧！

報名表，責任書，行程安排…喏，****，你的大名兒，鄧燦同志，己經(jīng)端端正正、力透紙背地寫在‘領(lǐng)隊’這一欄了！

老王親自替你簽的，模仿你簽名那叫一個惟妙惟肖！

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組織信任你！

北佳的孩子們需要你！

琪琪女神…咳，也在召喚你！”

鄧燦看著那沓文件上自己那被模仿得七分形似、三分神似的“簽名”，再看看三個室友臉上如出一轍的、寫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好好干”的悲壯（幸災樂禍）表情，只覺得眼前那碗紅得發(fā)亮的豆皮都在旋轉(zhuǎn)。

他深吸一口氣，恩施山區(qū)濕熱的空氣混合著辣椒的霸道氣息涌入肺腑，辣得他眼眶發(fā)熱。

行，真行。

被架在火上烤了，還是自己人點的火。

一周后，清晨，恩施市區(qū)開往鶴峰縣的破舊中巴車上。

鄧燦癱在靠窗的座位上，感覺身體被掏空。

早上出門兵荒馬亂，他愣是沒顧上咬一口包子。

此刻，胃里空空如也，隨著車身在盤山公路上擰麻花似的左搖右晃，那熟悉的、令人絕望的眩暈感再次山呼海嘯般襲來。

他臉色發(fā)青，死死抓著前座的靠背，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作為新晉“鄧領(lǐng)隊”，他覺得自己**后的第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努力不要在隊員們面前表演“現(xiàn)場**”。

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也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展現(xiàn)一下領(lǐng)隊的關(guān)懷，聲音帶著點虛浮：“咳…同志們…都…都吃早飯了嗎？

這路…有點考驗人啊…”車內(nèi)氣氛低迷，幾個隊員蔫蔫地點點頭，或者有氣無力地“嗯”一聲。

就在這時，一個溫軟清亮、帶著點糯糯質(zhì)感的聲音，清晰地、非常認真地在他旁邊響起：“嗯，吃了。”

聲音的主人頓了一下，似乎思考了一秒，然后補充道，“吃了半個饅頭。”

鄧燦猛地轉(zhuǎn)過頭。

鄰座的女孩扎著清爽的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yōu)美的頸線，穿著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氣質(zhì)干凈得像雨后的梔子花。

正是邱琪琪。

她微微側(cè)身，看著他，眼神清澈，表情無比自然，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那“半個饅頭”從她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不諳世事的可愛和認真勁兒，像山澗里叮咚清泉，瞬間沖淡了車廂里的沉悶和鄧燦胃里的翻騰。

“噗…”旁邊一個隊員沒忍住，笑出了聲。

鄧燦也愣住了，看著邱琪琪那副“我吃了，雖然只有半個，但我真的吃了”的乖巧模樣，一時間竟忘了暈車，只覺得心里某個角落被輕輕戳了一下，軟乎乎的。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開：“半…半個饅頭啊？

邱同學，你這飯量…跟貓似的。”

邱琪琪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抿了抿唇，小聲解釋：“早上…不太餓。”

她低下頭，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和一管筆，準備開始寫什么。

“半個饅頭…”鄧燦咂摸著這句話，看著邱琪琪低垂的、像小扇子一樣的睫毛，忽然覺得這姑娘可愛得有點犯規(guī)。

他胃里好像也沒那么難受了，陽光開朗鄧領(lǐng)隊的開關(guān)被莫名打開，他笑嘻嘻地對著邱琪琪，也像是對著全車人說：“行！

邱同學胃口小，半個饅頭頂飽。

以后就叫你‘饅頭’得了！

又白又軟…呃…” 他話一出口，才覺得好像有點歧義，趕緊剎住車，耳朵根有點熱。

邱琪琪抬起頭，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似乎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外號有點懵懂，臉頰更紅了些，像染上了天邊的朝霞。

她沒反駁，只是輕輕“啊？”

了一聲，帶著點小小的茫然和無辜。

“哈哈哈，‘饅頭’！

好名字！”

“鄧領(lǐng)隊，你這起外號的水平，果然很抽象！”

車內(nèi)的氣氛被這個小小的插曲點燃了，隊員們紛紛笑起來，連暈車的不適都暫時被拋到了腦后。

鄧燦看著邱琪琪微紅的臉頰和那雙寫滿“發(fā)生了什么”的清澈眼眸，自己也樂了。

陽光透過車窗，在她柔軟的發(fā)絲上跳躍。

被坑來的領(lǐng)隊生涯，似乎…也沒那么糟糕了？

至少，旁邊坐著個吃“半個饅頭”的可愛姑娘。

中巴車繼續(xù)在壯美卻險峻的盤山路上艱難爬行。

當夕陽的金輝為北佳鎮(zhèn)蒙上一層溫暖而陳舊的濾鏡時，車子終于喘著粗氣，停在了此行的終點——北佳鎮(zhèn)中心小學。

幾間依著陡峭山坡而建的吊腳樓教室，木頭早己被歲月和濕氣浸染成深沉的墨色。

校門口巴掌大的泥土操場坑洼不平。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草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木料的氣息。

孩子們像一群突然被驚起的小麻雀，呼啦一下圍住了這群從大城市來的“老師”。

黝黑的小臉，亮晶晶的眼睛，嘰嘰喳喳的熱情瞬間點燃了沉寂的山坳。

鄧燦那點殘余的暈車感和領(lǐng)隊的壓力，被這鮮活的生命力沖散。

他蹲下來，咧開大大的笑容，變魔術(shù)似的掏出糖果：“來來來，見面禮！

一人一個！

吃了鄧老師的糖，以后就是鄧老師罩著的人了！”

孩子們歡呼著爭搶。

“鄧老師好！”

“鄧老師你會蓋房子嗎？”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擠到最前面，眼神充滿崇拜。

“蓋房子？”

鄧燦一愣，樂了，挺起胸膛，“嘿！

問對人了！

未來的土木工程師！

蓋房子？

基本功！”

他撿起小樹枝，在泥地上抽象地劃拉，“這是地基！

承重墻！

梁…” 孩子們聽得一愣一愣，只覺得這個會“畫房子”還發(fā)糖的老師特別厲害。

邱琪琪站在稍遠處，正和陳校長低聲交談。

她手里拿著那個厚厚的筆記本，一邊聽一邊快速記錄，神情專注細致。

陽光勾勒著她認真的側(cè)影。

偶爾，她會抬眼看向被孩子們簇擁著、笑得一臉燦爛、語言極其抽象的鄧燦，清澈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zhuǎn)瞬即逝。

她負責物資管理。

當鄧燦終于“突圍”找到陰暗的雜物間時，看到邱琪琪蹲在紙箱旁，秀眉微蹙。

夕陽的余暉吝嗇地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光邊，她左手按著筆記本，右手在計算器上快速跳躍，指尖發(fā)出細微的噼啪聲。

“邱同…呃，‘饅頭’同學，咋了？

賬對不上？”

鄧燦很自然地蹲在她旁邊，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塵土味傳來。

邱琪琪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困擾，溫軟的聲音透著苦惱：“嗯。

記錄上新練習冊三百本。

清點只有兩百五十本。

少了五十本。

明天要發(fā)…”她指了指筆記本和書堆。

鄧燦沒看賬本，目光銳利地掃過擁擠的倉庫。

昏暗光線中，他的視線停留在角落幾個舊木箱后面。

“等等。”

他起身跨過去，弓腰用力挪開兩個沉重的木箱。

灰塵落下，后面靠墻的地上，赫然躺著幾大捆牛皮紙包好的書！

“喏，在這兒呢。”

鄧燦拍了拍灰，語氣輕松，“卸車時堆后面被擋住了。”

邱琪琪驚訝地睜大眼睛，快步走來。

看到失而復得的書，困擾瞬間消散，臉上綻放出明亮的笑容，嘴角彎起：“太好了！

原來在這里！

謝謝你啊，鄧領(lǐng)隊。”

她對這個新稱呼還有點局促。

“嗐，小事兒！”

鄧燦被她笑容晃了眼，心里得意，豪氣地揮手拎起最重的兩捆書，“搬出去？

放講臺邊？”

他輕松地拎起兩捆最重的練習冊，手臂線條流暢。

邱琪琪也抱起一捆，跟在他身后走出昏暗的雜物間。

外面天色己近黃昏，晚霞燒紅了半邊天，將簡陋的校舍染上一層暖融融的橙色。

山間的風帶著涼意吹來，卷走了倉庫里的沉悶。

鄧燦走在前頭，高大的背影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邱琪琪看著他寬闊的肩膀，還有他走路時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仿佛有無窮精力的輕快步伐，抱著書本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陽光得有點莽撞、抽象得有點可愛、關(guān)鍵時刻眼神卻意外銳利的土木系男生，似乎和想象中有點不一樣。

（附：邱琪琪物資清點本扉頁筆記）北佳鎮(zhèn)小，物資入庫 Day 1。

練習冊實收300本（角落尋回50）。

鉛筆1200支，橡皮200塊…新發(fā)現(xiàn)：鄧領(lǐng)隊。

此人屬性：1. 方向感：優(yōu)（倉庫死角精準定位）。

2. 抽象表達能力：極強（地上畫樓，兒童追捧）。

3. 抗暈車能力：弱（需薄荷貼支援 - 待購）。

4. 笑容：具有不科學的熱能輻射值（需進一步觀察）。

5. 起外號能力：突兀但有效（本人榮獲代號：饅頭。

備注：僅限鄧領(lǐng)隊使用。

）——邱琪琪 初步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