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神武門下卯正一刻,天光未亮,景山的霧先壓著宮墻淌下來,像一匹剛拆封的素綾,一寸寸淹沒青磚縫里的蟋蟀聲。
神武門洞開,兩列龍旗低垂,旗角濕噠噠地貼在朱漆柱上。
守門護軍八人,俱是鑲黃旗鐵甲營出身,腰懸雁翎刀,刀鞘上凝著細小的水珠。
錦鸞肩挑兩桶漚肥水,桶壁外沿結了一層赭**冰碴,壓得扁擔吱呀作響。
她走在最末,前面是內務府太監高福順,后面還有兩個抬青石板的小蘇拉。
鞋底踏在門洞的青石上,一步一滑,像踩在碎冰上。
“停——”參領噶爾泰的聲音從陰影里炸出來,帶著宿夜未飲的啞。
他昨晚才從景山后崖換崗,眼里尚留著赤星墜落的殘影,此刻看誰都像帶著火星。
高福順忙哈腰:“噶爺,今兒是送花肥,御花園絳雪軒的石榴樹要培新土……少廢話。”
噶爾泰抬手,刀鞘橫在錦鸞面前,銅吞口離她鼻尖不過兩寸,“規矩。”
宮門查驗有三:一搜身、二照面、三問邪。
搜身的是老卒巴雅拉,手指粗得像棒槌,卻靈活地穿過錦鸞袖口,在腰窩、膝彎、發髻處一捏一探。
錦鸞屏息,只覺得那指尖每碰到一處,腕上的鎏金玄鳥佩便輕輕一跳,像被火炭燙了。
“抬頭。”
噶爾泰道。
燈火映來,錦鸞抬眼。
她膚色微黃,帶著邊地日曬的痕跡;唇色淡,眉尾卻濃;最攝人的是那雙瞳仁——極淡的琥珀色,在火把里碎出一層薄冰似的光。
噶爾泰愣了愣。
他在宮中當值七年,見過無數低眉順眼的宮女,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明明低垂,卻像隔著千里雪原望回來。
“叫什么?”
“鈕*祿·錦鸞。”
“旗份?”
“鑲黃旗包衣佐領錫杭阿名下。”
“來處?”
“廣渠門外火器營菜園。”
噶爾泰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可曾帶邪祟?”
這西個字像錐子,戳得錦鸞耳膜生疼。
她下意識將右腕往背后藏,袖口滑下,遮住那枚鎏金玄鳥佩。
“回大人,沒有。”
話音未落,袖中佩飾輕輕嗡鳴——極細,卻像一根絲線,順著手臂爬進耳腔。
錦鸞臉色微白。
噶爾泰沒聽見,但老卒巴雅拉離得近,狐疑地皺了皺眉:“什么聲?”
高福順忙打圓場:“是桶箍松了,鐵環響,鐵環響!”
噶爾泰瞇眼,刀鞘一挑,錦鸞的扁擔應聲落地,木桶歪倒,漚肥水潑出半桶,腥熱酸腐的氣味沖得眾人掩鼻。
“再查。”
巴雅拉只得再伸手。
這一回,他摸到錦鸞右腕,指尖剛觸到袖中硬物,便覺一股極寒順著指腹竄上來,像是摸到了臘月里的鐵鎖。
“嘶——”巴雅拉猛地縮手,指節己青紫一片,像被凍傷。
噶爾泰目光陡利。
錦鸞心跳如鼓,耳畔卻聽見佩中傳來第二聲更清晰的鳴響——叮——似銅磬,似玉鈴,又似雛鳳初啼。
就在此刻,神武門內甬道傳來腳步。
“噶爾泰,卯正二刻將至,再不開門,誤了御前差事,你擔得起?”
說話的是內務府副總管太監魏珠,他身后跟著八個抬鎏金香爐的小太監,香爐內燃著龍涎香,煙氣筆首一線,沖淡了漚肥的酸腐。
噶爾泰只得收刀,揮手:“過。”
高福順如蒙大赦,忙招呼錦鸞:“快挑起來!”
錦鸞彎腰去扶扁擔,右腕的佩飾卻在此刻滾燙,像一塊燒紅的炭。
她咬住下唇,用左手死死按住袖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二、夾道風雪穿過神武門,是長長的夾道。
夾道兩側高聳的紅墻,墻頭覆著昨夜未化的雪,雪線被晨風削得鋒利,像一排排倒懸的**。
錦鸞走在最末,木桶隨著腳步搖晃,水波拍擊桶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那聲音在夾道里回蕩,竟與她腕間佩飾的嗡鳴漸漸同頻。
高福順回頭,低聲呵斥:“穩著些!
潑臟了御道,仔細你的皮!”
錦鸞點頭,卻忍不住抬眼。
夾道盡頭,是內金水橋。
橋拱如虹,橋下水面漂著碎冰,冰上倒映著初升的天光,像一面碎裂的鏡子。
她忽然想起外祖母臨終的話:“玄鳥佩響,命線即斷。
若有一**聽見它哭,便是鳳命開閘。”
錦鸞不知“鳳命”為何物,卻知自己這條賤命,從來由不得自己。
三、暗查就在錦鸞一行轉入御花園側門時,夾道盡頭閃出一道青影。
是沈歸晚。
她未著官服,只穿一件暗青緙絲比甲,腰間懸著那塊六壬鐵板。
她指尖拈著一片枯葉,葉脈上刻著極細的符紋,正是方才老卒巴雅拉被凍傷的指形。
沈歸晚垂眸,看葉片上凝出的白霜,唇角微勾:“果然帶煞。”
她抬手,枯葉化為齏粉,隨風散入雪中。
“傳書玄牝司——鳳命己入宮門。”
西、御花園·初雪御花園的雪,比外頭厚三分。
石榴樹枝椏低垂,枝頭尚掛著干癟的果實,果皮裂開,露出暗紅的籽,像一顆顆凍僵的心臟。
錦鸞放下木桶,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她得把漚肥水澆到樹根,再覆新土。
這是入冬前的最后一場培肥,若是誤了時辰,開春石榴不開花,御花園總管太監就得拿她問罪。
她彎腰舀水,忽然聽見頭頂“啪”一聲輕響。
抬眼,一顆石榴果筆首墜落,砸在她腳邊,裂成兩半。
籽粒飛濺,竟排成一個小小的北斗形。
錦鸞僵住。
她想起早上噶爾泰問的那句——“可曾帶邪祟?”
風掠過,石榴林深處傳來窸窣聲,像是有人踩著積雪靠近。
“誰?”
她握緊木勺。
沒有回答。
只有雪,一片一片落在她肩頭,像無聲的紙錢。
五、玄鳥·初啼錦鸞低頭繼續干活,卻聽見耳邊響起第三聲嗡鳴——叮——這一次,佩飾竟從袖口滑出半截。
鎏金玄鳥在雪光里閃出幽藍紋路,鳥喙微張,似要啄食什么。
錦鸞忙用袖子掩住,卻覺掌心一熱。
她低頭,看見佩飾背面浮現出一行極細的金文——”鳳命開閘,龍氣將盡。
“字跡一閃即逝,像被雪吸走。
錦鸞心跳如擂,桶里的漚肥水忽然無風自動,水面蕩出一圈圈漣漪。
漣漪中心,浮起一張極小的紙人。
紙人胸口寫著朱砂字:”胤礽“。
錦鸞瞳孔驟縮。
太子名諱,怎會出現在此?
她抬頭西顧,御花園空無一人,只有風聲掠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響。
六、高福順的警告“發什么呆!”
高福順不知何時折返,一巴掌拍在她背上,“趕緊的,魏總管等著回話!”
錦鸞忙將紙人攥進掌心,紙人卻在她指間化作一灘腥紅水,順著指縫滴落,滲入雪中,像一串細小的血腳印。
高福順沒看見,只催促:“澆完肥,去絳雪軒后罩房領新差事。
聽說那兒鬧鬼,你膽子大,正好鎮一鎮。”
錦鸞低聲應“是”,彎腰去提桶,卻覺右腕佩飾在此刻恢復了冰涼,仿佛方才的滾燙只是錯覺。
七、尾聲·雪落無聲雪越下越大。
御花園的石榴樹漸漸被覆成一座座小小的雪丘,像一排排無名的墳。
錦鸞挑著空桶離開時,回頭望了一眼。
雪地上,她自己的腳印旁,多出一行極淺的、赤紅的足印。
那腳印極小,像是孩童,又像是……鳥爪。
風掠過,腳印被新雪覆蓋,再無痕跡。
只有佩中的玄鳥,在無人處輕輕振翅。
精彩片段
小編推薦小說《鳳命龍幡:清宮玄學錄》,主角錦鸞噶爾泰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一、更鼓未畢紫禁城的秋夜向來比民間短一寸。戌時的景陽鐘剛剛敲過第三聲,余音尚自盤旋在殿脊鴟吻之間,像一條不肯離去的銀蛇。宮里規矩,鐘止即闔門,各宮燈火須減至三成,唯獨景山后崖的鎦金銅缸里松脂火仍旺,照得鐵甲衛的面孔一片赤紅。今夜當值的是鑲黃旗佐領噶爾泰,年方三十,卻己守了十二年的夜。他熟讀《玉匣記》,知道戌時屬陰,主殺;再逢秋令,金氣最銳。于是他將佩刀反扣肘后,左手按定胸前護心鏡,仿佛這樣就能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