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袍下擺傳來的沉重拉扯感和那幾乎要嵌入骨縫的力道，讓柯淮舟藍色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

抓住希望？

不，更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混雜著對未知的恐懼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沒有掙脫，甚至沒有低頭去看那只污穢不堪的手。

只是撐著紅傘，任由蕭燼死死抓著，仿佛那不過是一片無意間沾上的枯葉。

他轉身，傘面微抬，踏著泥濘向外走去。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順著那緊抓的衣擺傳來，拖拽著蕭燼幾乎散架的身體向前滑去。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他悶哼一聲，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卻倔強地不肯松手，更不肯發出一絲示弱的**。

他就這樣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破廟，暴露在冰冷刺骨的瓢潑大雨之中。

雨水無情地沖刷著他臉上的污垢和傷口，帶來新的刺痛，卻也讓他混沌的頭腦被激得清醒了一瞬。

他看著前方那抹撐紅傘的、筆首如松的背影，月白的衣袍在風雨中紋絲不亂，仿佛獨立于這骯臟狼狽的天地之外。

恐懼、警惕、屈辱，還有一絲被這強大力量震懾的茫然，在他心底瘋狂交織。

廟外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拉車的馬匹安靜地矗立在雨幕里，車夫披著蓑笠，低著頭，如同泥塑木雕。

柯淮舟走到車轅旁，終于停下。

他微微側身，紅傘的陰影籠罩住身后匍匐在泥水中的少年。

“放手。”

聲音清冷，不容置疑。

蕭燼的手指痙攣了一下，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抓得更緊，指節用力到泛白。

他仰起頭，雨水沖刷著他蒼白失血的臉，那雙深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柯淮舟，像一頭瀕死也不肯放下最后戒備的幼狼，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威脅聲。

他在問：憑什么？

你要做什么？

柯淮舟似乎讀懂了他眼中的質問。

他沒有解釋，只是伸出那只空著的、骨節分明的手。

指尖干凈修長，與他此刻的狼狽形成刺目的對比。

那只手，在蕭燼警惕的目光中，沒有去掰開他緊抓衣擺的手，而是精準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他手腕的某處穴位。

一陣劇烈的酸麻瞬間從手腕竄遍半邊身體！

蕭燼悶哼一聲，五指不由自主地松開，整個人脫力地重新摔回泥濘里，濺起一片污濁的水花。

“臟。”

柯淮舟淡淡吐出一個字，仿佛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他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剛捏過蕭燼手腕的指尖，然后將那方沾了泥點的手帕隨意丟棄在泥水中。

蕭燼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屈辱感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看著那方被遺棄的、迅速被泥水浸透的絲帕，又看向柯淮舟那雙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眸，一股暴戾的殺意混合著深深的無力感在胸腔里沖撞。

柯淮舟不再看他，徑自掀開車簾，鉆進了車廂。

清冷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上來。

或者，留在這里等死。”

車簾垂落，隔絕了那抹刺目的紅和冰冷的藍。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傷口，帶來鉆心的疼。

遠處似乎傳來隱約的、不懷好意的犬吠聲，或許是追兵，或許是野狗。

死亡的陰影從未遠離。

蕭燼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疼痛。

他死死盯著那垂落的車簾，像盯著一個通往未知深淵的入口。

幾秒的掙扎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最終，對力量的渴望，對復仇的執念，壓倒了所有的屈辱和疑慮。

他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從泥水里爬起來，拖著一條似乎又錯位了的腿，踉蹌著撲向馬車。

沾滿污泥的手抓住冰冷的車轅，指甲在木頭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他幾乎是滾爬著，狼狽不堪地鉆進了那個狹窄、卻暫時隔絕了風雨的車廂。

車廂內彌漫著一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針般的冷香，瞬間沖淡了蕭燼身上帶來的泥腥和血腥氣。

空間不大，布置簡潔，只有一張軟墊和一張固定在車廂壁的小幾。

柯淮舟己經端坐在軟墊上，紅傘收起放在身側，銀發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微光。

他閉著眼，似乎在養神，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側臉線條完美得不似真人。

蕭燼蜷縮在離柯淮舟最遠的角落，濕透的身體緊貼著冰冷堅硬的車廂壁，止不住地顫抖。

寒冷、劇痛、高度緊張后的虛脫感一起襲來。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牙齒打顫的聲音泄露出來，只用那雙依舊充滿警惕和探究的黑瞳，死死鎖住對面閉目養神的男人。

馬車在泥濘中開始顛簸前行，車轱轆發出單調的吱呀聲。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里蔓延，壓抑得讓人窒息。

只有蕭燼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和牙齒偶爾磕碰的輕響。

突然，柯淮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依舊閉著眼，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有些發白。

蕭燼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

他屏住呼吸，更加專注地盯著對方。

只見柯淮舟那近乎透明的冷白膚色下，似乎泛起一絲極其不自然的潮紅，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緊接著，他的呼吸似乎也亂了一絲頻率。

‘織命’代價：輕度臟器灼痛。

持續時間：一刻鐘。

柯淮舟在意識深處屏蔽了系統的提示音。

強行穩定一個瀕死之人的傷勢，并壓制其反抗，即使對他而言也非易事。

代價己經開始顯現，如同細小的火焰在臟腑間緩慢灼燒。

他需要集中精神去適應和壓制這痛楚，在蕭燼面前，絕不能顯露分毫脆弱。

時間在顛簸和沉默中流逝。

蕭燼的體力在寒冷和傷痛中快速流失，眼皮沉重地往下墜，但強烈的警惕心讓他一次次強迫自己清醒。

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痛得眼前發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柯淮舟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藍色的眼眸恢復了絕對的平靜，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異樣從未發生。

他看向角落里蜷縮成一團、像只受驚刺猬的少年，目光落在他依舊在滲血的幾處傷口上。

“過來。”

依舊是命令式的口吻，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